唐代的疆域相当广大,可以上与西汉相媲美。其最盛之时乃在开元、天宝之际。《新唐书·地理志》举其时的版图说:“东至安东,西至安西,南至日南,北至单于府。”所说的安东就是安东都护府。安东都护府的治所数有改易,开元二年(714)徙于平州(治所在今河北卢龙县),天宝二年(743)又徙于辽西郡故城(在今辽宁义县东南)。所说的安西就是安西都护府,安西都护府的治所亦数有改易,开元、天宝之际则在龟兹(今新疆维吾尔自治区库车县)。所说的日南,唐时曾为郡,也就是驩州,治所在今越南荣市。单于都护府的治所在今内蒙古自治区和林格尔县西北。安东都护府初置于平壤城(今朝鲜平壤),其地本为汉时乐浪郡治所。其后安东都护府治所内移,辽河以东皆成为羁縻州,安西都护府所辖亦多羁縻州,其四镇中的疏勒镇(今新疆维吾尔自治区喀什市)已在葱岭之下,故《新唐书·地理志》论其时疆域,谓“盖南北如汉之盛,东不及而西过之”。

  事物经常在变化着,王朝疆域也是势所难免。唐初承隋氏旧规,及西平高昌,北殄突厥颉利可汗,版图才有所开拓。两《唐书·地理志》皆谓其时的版图为“东极海,西至焉耆,南尽林州南境,北接薛延陀界”,所说的自是实录。焉耆今仍为新疆维吾尔自治区焉耆县。其时龟兹未灭,故唐境仅至于焉耆。唐初林州曾侨置于驩州,后虽置州,仍寄治在驩州南境。唐初在地陲疆土殆仍因隋时旧规,下至开元年间尚未有若何变迁。薛延陀本在突厥之北,及颉利可汗败没,曾逾大漠南下,然唐的疆土则已越过阴山。稍后至唐高宗时,李勣平高丽,唐境曾一度远至鸭绿水(今鸭绿江)南,只是为时并非很久。

  最为显著的变化却是在天宝末年安禄山乱事发生以后。河西、陇右防边兵力先后内撤,平定乱事,吐蕃乘机扩土,迄于唐德宗贞元(785—805)初年,陇右州县皆已陆续丧失。宣宗大中年间(847—859)虽能收复故土,可是北庭(治所在今新疆维吾尔自治区吉木萨尔县北)和安西两都护府却成了化外之区了。

  虽然有这样一些变化,总的说来,当时的土宇还应是相当辽阔的。在这样广土众民的国家中,如何划土分疆,从事治理,也是一代的大事。唐代所实行的是道的制度,是因山川形便,区分为道。中叶以后,藩镇强大,其所统辖的地区也就以道相称,其间演变的过程是很显然的。无论是因山川形便,还是藩镇统辖的地区,虽都可以以道相称,不仅方位不同,大小各异,就是具体形成的条件,也未能尽属一律,稍加探索,略明究竟,或可有助于唐史的研究。此篇所论,暂以唐代前期为限,中叶以后容俟之异日。

  唐代道的制度的创立及其演变

  唐代划土分疆,主要的区划以道命名。但唐代以道为名的,并非只限于疆域区划。道的本意是指道路而言,德宗贞元年间,贾耽撰《皇华四达记》,列举从边州入四夷之路即称为道,如所谓的营州入安东道、登州海行入高丽渤海道、夏州塞外通大同云中道等都是,这是当时使臣和商旅通行的道路。另外还有行军征伐的道路。《冀州图》说:“自周、秦、汉、魏以来,前后出师北伐,唯有三道:其中道正北发太原,经雁门、马邑、云中,出五原塞,直向龙城,即匈奴单于十月大会祭天之所也;一道东北发向中山,经北平、渔阳向白檀、辽西,历平冈,出卢龙塞,直向匈奴左地,即左贤王所理之处;一道西北发自陇西,经武威、张掖、酒泉、敦煌,历伊吾塞,匈奴右地,即右贤王所理之处。”《冀州图》当即《冀州图经》,始见《隋书·经籍志》著录,当是汉魏时人的撰著。所说的道虽是行军所走的道路,其实也和使臣商旅所行的相同,不过行军经行这样的道路更为捷近有利而已。隋炀帝伐高丽,出兵百余万,分左右两翼,每翼各有十二军,分出十二道,有镂方、黏蝉等二十四道。每道兵力自成一个组织。当时宇文述从征,就为扶余道军将。宇文述受炀帝宠遇,当时无人能够与之比拟。作为军将,自应是总绾一军,并非普通军校。这二十四道虽皆以地命名,也不一定就是行军必由的道路。其右第八军为肃慎道,肃慎远在今松花江流域,伐高丽的军队如何能绕道肃慎。可知这里所说的道已经是军队的组织。

  这种行军的道的制度迄于唐代还仍继续沿用。太宗时,突厥颉利可汗入泾阳(今陕西泾阳县),李靖以灵州道总管,率兵倍道趋豳州(治所在今陕西彬县),邀贼归路。其后征吐谷浑,李靖又为西海道行军大总管。贞观初年御突厥,李勣以通汉道行军总管,与颉利可汗战于白道(今内蒙古自治区呼和浩特市北),其后征高丽,李 又以辽东道行军大总管,攻破盖牟(今辽宁抚顺市东北)等城。高宗时,吐蕃内侵,薛仁贵以逻娑道行军大总管,与吐蕃战于大非川(今青海省青海湖西南),其后征高丽叛众,仁贵又为鸡林道行军大总管。其时刘仁轨亦曾为浿江道总管,副司空李勣讨平高丽,稍后又为鸡林道大总管,东伐新罗。就是军事行动结束后,从事安抚地方工作,也是以道相称。李靖就被授予岭南道安抚大使,程务挺也曾作过单于道安抚大使。

  不仅行军及军事行动结束后的安抚工作如此,就是平时军队的驻扎也有道的设置。唐初始置军府,就曾划分关中为万年、长安等十二道,道中皆置府。当时关中设置府兵甚多,这十二道就是部署这些设置府兵的府的。

  以疆域区划分设的道,和这些行军的道迥然不同。关于疆域区划的制度,唐初虽循隋制,不过已经有改革。隋初厘正疆域区划,裁郡留州,炀帝时改州为郡。唐高祖武德元年(618),复改郡为州。玄宗天宝元年(742),改州为郡。肃宗至德二载(757)又改郡为州。统计唐代称郡者仅十有五年。虽州郡名称一再互改,其实都是一样的。其间京都及帝王曾经巡幸过的州郡皆又改称为府,具体数目并不是很多的。府州之下又分别设县。太宗贞观十三年(639)定簿,全国共有州府三百五十八,县一千五百五十一。后来到玄宗开元二十八年(740),户部帐中所列,全国共有郡府三百二十八,县一千五百七十三。为数都是相当繁多的。

  如何管辖这么多的州府,治理好国家?贞观元年,始因山川形便,分全国为十道。这十道是关内道、河南道、河东道、河北道、山南道、陇右道、淮南道、江南道、剑南道、岭南道。这样的道,名称和西汉的州不同,作用大致仿佛。西汉的州设刺史,以巡察郡国。唐时州的设置多至数百,州皆置刺史。这当然不能再在道中设置刺史。《新唐书·百官志》有这样的记载:“贞观初,遣大使十三人巡省天下,诸州水旱则遣使,有巡察、安抚、存抚之名。”这和西汉刺史相仿佛,不过实际施行过程,却还有参差处。因为《旧唐书·太宗纪》就有不尽相同的记载,《旧唐书》在贞观二十年(646)正月记载有“遣大理卿孙伏伽、黄门侍郎褚遂良等二十二人,以六条巡察四方,黜陟官吏”。《新唐书·太宗纪》在这一年也有文辞稍简而内容相同的记载。《新唐书》说,这一年“遣使二十二人,以六条黜陟于天下”。可知这一年派遣使臣是确实的。不过当时只有十道,这二十二位使臣是如何分配他们的巡察区域就难以确知了。不仅如此,李靖于贞观八年(634)曾为畿内道大使,伺察风俗,萧瑀为河南道大使,李袭誉亦为江南道巡察大使。与李靖等同时外出的尚有杨仁恭等十人。河南道和江南道皆在当时所规划的十道之中,十道之中无畿内道的名称,可能就是关内道。不过当时只是十道,这时竟派出十三位大使。如每人巡察一道,其余三人如何巡察,就难以备知了。这样巡察的使者以后还陆续派遣,人数道数也都不尽相同。就在贞观二十年(646)孙伏伽等人奉使以前,贞观十八年(644)还曾派遣过十七道巡察。就在贞观二十年之后,仍然不少。武则天垂拱元年(685),就曾计议过派遣九道大使,虽为臣下所谏阻,狄仁杰还是以江南安抚使焚禁吴楚的淫祠。狄仁杰在武则天圣历元年(698)作过河北道安抚使。其使臣限于十道的,则有武则天天授二年(691)的十道存抚使,中宗景龙三年(709)的十道按察使。

  十道制度到了睿宗景云二年(711)稍稍有些变动。这一年据派遣出去的使臣回奏,以山南道控带江山,疆界辽阔,于是分山南道为山南东道和山南西道。又分陇右道的黄河以西地区为河西道2。经过这样的分划,原来的十道就成了十二道了。

  然而最大的变动则在玄宗开元二十一年(733)。这一年正式分山南道为山南东道和山南西道,又分江南道的东部和中部为江南东道和江南西道,原来江南道的西部别置黔中道,关内道中析出都城长安周围各州另设京畿道,河南道中析出东都洛阳及其附近各州另设都畿道,总起来为十五道3。这十五道区划的沿用时期远较十道区划为长久。

  开元二十一年分天下为十五道时,曾明确规定,每道置采访使,检察非法,如汉刺史之职。可是就在第二年,还设置了十道采访处置使,仿佛两不相称。是时十道使的设置,为张九龄所建议的。九龄于开元二十一年以中书侍郎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其明年又迁中书令,因上言废循资格,复置十道采访使。此事不仅见于《新唐书·张九龄传》,且见于《旧唐书·玄宗纪》。《旧唐书·张九龄传》亦载此事而不著年月,然张九龄于开元二十四年(736)即已罢相,因而亦不可能更在其后。如开元二十一年已分十道为十五道,九龄身为宰相,不能说对此了无所知,重提复置十道采访使事。不过贞观时派遣使臣,巡察各地,亦往往不与当时的十道相应,也许当时故事即已如此,殊难再作深究。

  开元二十一年设置十五道时,并确定各道的治所。这是和贞观时的十道不相同的。按当时的规定,各道采访使的治所如下:

  京畿道治京师城内;

  都畿道治东都城内;

  关内道无治所,以京官遥领;

  河南道治汴州,汴州治所在今河南开封市;

  河东道治蒲州,蒲州治所在今山西永济县西南蒲州城;

  河北道治魏州,魏州治所在今河北大名县东北;

  陇右道治鄯州,鄯州治所在今青海乐都县;

  山南东道治襄州,襄州治所在今湖北襄樊市;

  山南西道治梁州,梁州治所在今陕西汉中市;

  剑南道治益州,益州治所在今四川成都市;

  淮南道治扬州,扬州治所在今江苏扬州市;

  江南东道治苏州,苏州治所在今江苏苏州市;

  江南西道治洪州,洪州治所在今江西南昌市;

  黔中道治黔州,黔州治所在今四川彭水县;

  岭南道治广州,广州治所在今广东广州市。

  天宝之后,到了肃宗乾元元年(758),因为各道采访使过于烦扰,并诸道黜陟使都停止派遣,可是当年就添置观察处置使。其时节度使已经到处设置,这观察处置使实际上只是作为节度使的另一衔名,与原来专掌巡察职务完全不相同了。

  节度使的始置在睿宗景云二年(711)。其时节度使设置在沿边各地,共有十节度使和三经略、守捉使。安史乱起,中原沦为战场,许多州的刺史为了易于治兵,因而就兼带防御、团练、处置等项衔名。那些要冲大郡也就相应设置节度使。这就使节度使的设置由边陲转至内地。争战稍息,有的节度使改称观察使,实际上还有许多节度使的称号一直沿用下去,竟然成了常规。

  节度使本来是一种有关军事的设置,军情变化较为频繁,节度使的设置和裁撤也因时而有不同。《新唐书》为此而特别编撰为《方镇表》,因地按年记载其间兴废的过程,兼及其辖区的广狭变迁,颇费功力,为治史者所称道。宪宗元和二年(807),史官李吉甫曾奏上所撰的《元和国计簿》,具体涉及到当时的方镇。据说,当时“天下方镇凡四十八,管州府二百九十五,县一千四百五十三,户二百四十四万二百五十四,其凤翔、鄜坊、邠宁、振武、泾原、银夏、灵盐、河东、易定、魏博、镇冀、范阳、沧景、淮西、淄青十五道,凡七十一州,不申户口。每岁赋入倚办,止于浙江东西、宣歙、淮南、江西、鄂岳、福建、湖南等八道,合四十九州,一百四十四万户”。李吉甫在他的著述中以当时方镇的辖区为道,而且正式见之于王朝的公文,可见这已是当时的通称了。这样的道和以前的十道和十五道完全不同,应该是道制的新变化。其间变化的幅度较之由十道演变为十五道更为巨大。李吉甫在奏上《元和国计簿》后不几年,就以中书侍郎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并奏上《元和郡县图志》。李吉甫在这部著作的序文中说:“谨上《元和郡县图志》,起京兆府,尽陇右道,凡四十七镇。”在这篇序文中只说四十七镇,并未指出这四十七道。在其全书中每卷都分别标出与其内容相应的道名,也就是说是根据十五道来分别论述的,同时在十五道之下,再分别论述有关的方镇辖区。其书卷一至卷四都是论述关内道的。关内道的京兆府和华、同二州为畿辅之地,未设方镇,接着就是凤翔节度使所管的二州,直至丰州都防御使所管的一州一军二城。这样的论述也不是没有道理的。十五道在当时虽已成为虚设,可是并没有明令正式废除。李吉甫以当朝宰相,论述疆域区划,自不能公然舍去,不加引用。既然沿用了十五道的名称,则对于方镇就不好再以道相称。虽未以道相称,实际上当时是以方镇辖区称为道的。上面所征引的李吉甫奏上《元和国计簿》的有关记载,就足以作为证据,这是无须再事怀疑的了。

  (选自史念海《唐代历史地理研究》24—40页,山西人民出版社2026年5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