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4年底,厄瓜多尔爬虫学家亚历杭德罗·阿尔特加推出了一项名为“阿尔特加物种发现基金”的募捐计划,明确允许捐款者参与新发现物种的命名。这一做法在爬虫学界激起强烈反弹,批评者担忧它会让科学命名沦为商业交易。

但命名权争议只是冰山一角。据《科学》杂志2026年5月的深度调查,这位34岁的研究者在过去十年间描述了数十种新物种,出版了经典野外指南,被纽约探险家俱乐部评为“50位杰出人物”。然而,他同时面临标本编号与博物馆馆藏不匹配的指控,被厄瓜多尔多家博物馆和保护区禁止进入,许多以前支持他的教授也在疏远他。他发表的睫毛蝮蛇新种论文被同行重新分析后认定证据不足,而过度拆分物种可能导致保护资金错配,甚至可能在毒蛇咬伤治疗中增加抗蛇毒血清误用的风险。

在一个资金极度匮乏的学科里,一个不遵守规则的人,恰恰在保护区建设和物种保护项目上留下了肉眼可见的成果。那么,这种保护动物的热情能否为违反科学规范辩护?

撰文 | 陈小美

2024年底,全球各地关心野生动物保护的慈善家们收到了一份不同寻常的邀请:向一个新基金捐款,为年轻研究者提供小额资助,帮助他们在热带发现新物种。作为回报,捐款者可以帮助新物种取名。

这份邀请来自“阿尔特加物种发现基金”(Arteaga Species Discovery Fund),创始人是厄瓜多尔爬虫学家亚历杭德罗·阿尔特加(Alejandro Arteaga)。他在基金官网上写道:“如果我们甚至不知道它们的存在,就很难有效地去拯救它们。”

用赞助者的名字为新发现的物种命名,在学术界有很长的历史。阿尔特加本人就曾以好莱坞演员莱昂纳多·迪卡普里奥和伊斯兰教宗教领袖阿迦汗五世(Aga Khan V)的名字来命名新蛇种。

但这一次,他把这种做法从隐性的学术惯例变成了公开的募捐筹码,在爬虫学界引爆了一场风暴。批评者担忧,这种“付费入局”(pay-to-play)模式会诱使研究者为了吸引捐款而抛开科学严谨性。也有人提出了一个更尖锐的问题:潜在的捐助者是否了解,这位基金发起人在学界的声誉并不像他的社交媒体账号那样光鲜?

迪卡普里奥食螺蛇(Sibon irmelindicaprioae),研究者为其取的英文俗名为DiCaprio's snail-eating snake。学名中的 irmelindicaprioae 取自莱昂纳多·迪卡普里奥母亲 Irmelin Indenbirken 的名(irmelin)和 DiCaprio 家族的姓。| 图源:Alejandro Arteaga/Khamai Foundation

据《科学》(Science)杂志2026年5月的一篇深度调查报道,过去十年间,这位34岁的研究者已成为南美爬虫学界最引人注目的人物。他描述了数十种蛇、蜥蜴和蛙类新物种,出版了厄瓜多尔最重要的几部爬虫学指南,拥有数万社交媒体粉丝,还在2024年被纽约探险家俱乐部列入“50人名单”。

但阿尔特加同时也面临学术不端的指控,被禁止进入厄瓜多尔部分博物馆馆藏和生态保护区,许多曾经支持他的教授和同事也纷纷与他保持距离。批评者说,他发表的一些新种描述在学术上站不住脚,人为地制造了“分类学通胀”,不仅浪费了稀缺的保护资金,甚至可能在毒蛇咬伤的治疗中造成致命后果。

第一道禁令

阿尔特加出生在委内瑞拉,在该国西部山区城市梅里达度过了童年。那里被茂密的森林环绕。他的父亲是摄影师,母亲是画家。15岁时,他得到了人生中第一台相机,开始跟随一些动物保护人士进入山林拍摄野生动物。

家庭后来移居厄瓜多尔。17岁那年,阿尔特加做了一件让他在分类学上崭露头角的事:他在一片竹林中发现了一种此前未被描述过的蛙类。他把标本带到厄瓜多尔天主教大学(PUCE)的动物博物馆,并在那里注册成为本科生。这种蛙后来被正式命名为 Pristimantis bambu,以它栖息的竹林命名。

“在生命之树上添加一个新的有机体,”他后来对《科学》杂志回忆说,“能够以某种方式超越自我,意识到自己留下了一个痕迹,哪怕很短暂,这种感觉很好。”

PUCE 爬虫学馆长奥马尔·托雷斯-卡瓦哈尔(Omar Torres-Carvajal)注意到了这个年轻人。“我在他身上看到了一个有才华的学生,有走很远的潜力,”他说。

然而,阿尔特加的热情,很快就导致了他与这所大学的第一次冲突。2011年的一个下午,博物馆工作人员发现他未经许可,翻阅了爬虫学馆藏标本。阿尔特加解释说,他是在为一本计划撰写的野外指南搜集资料。但在工作人员看来,这一违规性质严重,因为这些珍惜标本可能因此受损甚至丢失。后来,他被禁止进入馆藏。

这道禁令“伤害至深”,阿尔特加回忆。不过,他还是完成了 PUCE 的本科学业,并争取到另外两处厄瓜多尔爬虫学馆藏的使用权限,得以继续推进那本野外指南的撰写。2013年,这本《明多的两栖动物与爬行动物》(The Amphibians and Reptiles of Mindo)出版,展示了在厄瓜多尔发现的48个物种的照片,如今被视为该领域的经典。

回过头看,与阿尔特加合作过的研究者们认为,2011年的博物馆事件已经暴露了此后贯穿他整个职业生涯的两个特质:一种对分享爬虫学热情的不懈驱动力,以及一种为了推动保护事业而违反科学规范、走伦理捷径的倾向。

塑料袋里的蛇:生态旅游的代价

2014年,阿尔特加参与创办了一家名为“Tropical Herping”的生态旅游公司。这个模式很快运转起来:让世界各地的爬虫爱好者付费,跟随研究者深入热带雨林,亲眼目睹野生动物的拍摄和新物种的搜索。公司的精美照片和新发现很快登上了《国家地理》杂志等大刊。除了运营一支摄影团队,Tropical Herping 还在南美、马达加斯加和斯里兰卡组织野外考察旅行。

但公司的扩张引发了与厄瓜多尔 Ecominga 基金会的冲突。后者是非营利组织,管理着多个生态保护区。2020年12月,Ecominga 致信 Tropical Herping,宣布禁止该公司进入其名下的所有保护区。信中给出的理由是,该公司工作人员在未获得必要授权的情况下进入保护区,并拒绝“尊重且合作地”与基金会的护林员和科学家共事。

几乎同一时期,一场更棘手的争议浮出水面。保罗·伯特纳(Paul Bertner),一位曾随 Tropical Herping 参加考察的野生动物摄影师,在他的个人网站上撰文指控该公司团队虐待动物。据他描述,爬虫学家们将采集的动物装进塑料袋,塞在酒店床底下放置数日;在拍摄时,他们以折磨性的方式摆弄动物的姿势,以获取视觉冲击力强的照片。

这些指控在野外生物学圈子里引发了不安。伯特纳说,这场争议暴露了一个令人不适的问题:某些爬虫学爱好者是否在以“科学研究”为借口,来满足他们对摄影的追求。

阿尔特加承认,他的团队当时确实年轻,在处理动物时方式粗暴。他说这场争议带来了一个“根本性的改变”,不仅改变了他本人,也改变了厄瓜多尔爬虫学界拍摄野生标本的方式。但对于 Ecominga 的指控,他的反应截然不同。他称其为“彻底的荒谬”,认为这些指控源于 Ecominga 董事会中的科学家,后者不希望在新种描述的学术竞争中面对他这个对手。随着指控在圈内传播,版本越来越走样。“有些人声称我在跟野生动物贩运者合作,”他说,“这个谣言是从哪里、怎么扎根的,我至今不知道。”

经历了这些风波后,阿尔特加意识到自己“不适合”做生态旅游向导。2023年前后,他离开了 Tropical Herping,转向一家名为“Khamai 基金会”的保护非营利组织。

用名人的名字给蛇命名

此后,阿尔特加的公众影响力不降反升。在社交媒体上,他抓握色彩斑斓的蛇类、穿行于密林中的照片,吸引了越来越多的追随者。他出版了第三本著作,一部关于厄瓜多尔爬行动物的大部头指南,并接连发表论文,描述他声称发现的新物种中的一部分。2024年,纽约探险家俱乐部将他列入“50人名单”。在随名单附上的一篇短文中,阿尔特加写道:“我将每一天都当作一项使命来对待:尽可能多地拯救和发现物种,同时激励他人踏上类似的旅程。”

2023年初,阿尔特加和同事在厄瓜多尔、哥伦比亚和巴拿马的雨林中描述了5种新的食螺蛇。这些无毒蛇以捕食蜗牛和蛞蝓为生,栖息在湿润的热带树冠层中。其中一种被命名为 Sibon irmelindicaprioae,可暂译为“迪卡普里奥食螺蛇”,取自好莱坞演员莱昂纳多·迪卡普里奥母亲的名(irmelin)和他家族的姓(DiCaprio)。另有睫毛蝮蛇(一种以眼睛上方的睫毛状鳞片闻名的毒蛇)新种以阿迦汗家族成员 Prince Rahim Aga Khan 命名。

Rahim's Eyelash-Pitviper(Bothriechis rahimi sp. nov.)活体标本,采自厄瓜多尔 Esmeraldas 省 Tundaloma Lodge。该物种是 2024 年睫毛蝮蛇系统修订论文中新描述的物种之一,纪念 Prince Rahim Aga Khan。| 图源:Evolutionary Systematics

阿尔特加为这种命名策略构建了一套逻辑:通过将知名人物的名字与新物种绑定,可以让环境保护议题更容易获得公众关注。

2024年底,他把这个做法推到了极端。他与厄瓜多尔前总统罗萨莉亚·阿尔特加(Rosalía Arteaga,同时也是他的姑婆)联合发起了“阿尔特加物种发现基金”,目标是筹集1000万美元,资助全球100名35岁以下的分类学家,每人可获得数千美元的研究资助。据《科学》报道,当时方案为每人资助2000至10000美元。

基金的募捐方案中,明确写入了一个条款:捐款者有机会参与新物种的命名。

学界的反应很激烈。得州大学泰勒分校的爬虫学家威廉·拉马尔(William Lamar)对《科学》杂志说,虽然分类学的资金问题确实存在,但“向富人和名人洒下站不住脚的荣誉头衔,不是应对这个问题的明智方式”。

反对声浪最终迫使阿尔特加修改了基金的条款。“拉丁美洲分类学界还没准备好接受这个,”他说。网站上的新措辞变成了:捐款者将在研究论文、新闻通稿或纪录片中获得致谢,“在作者全权决定下”可能获得以他们的名字命名新物种的机会。

但他依然认为这是一次错失的机会。厄瓜多尔的分类学和保护资金“是个笑话”,他说。命名权拍卖本可以填补这个缺口。“要么这样做,要么物种不被描述、不被拯救。”

5种新蛇和一场方法论之争

阿尔特加的公众声望在上升,但他最受争议的学术成果正在接受同行的拷问。

2024年2月,他和同事在期刊《进化系统学》(Evolutionary Systematics)上发表了一篇论文,对睫毛蝮蛇进行了系统修订。睫毛蝮蛇分布在中美洲和南美洲,以鲜艳的色彩和眼睛上方独特的睫毛状鳞片闻名。论文描述了5个新种,将已知的睫毛蝮蛇种数几乎翻倍。这个结论引起了大量媒体关注,但也招来了爬虫学界的疑虑。

阿尔特加手持酒精保存的 Bothriechis 标本。| 图源:David Jácome/Khamai Foundation

睫毛蝮蛇因眼睛上方的“睫毛状”鳞片得名,部分厄瓜多尔云雾林种群缺少明显“睫毛”,是研究者怀疑存在新种的线索之一。| 图源:Lucas Bustamante and Jose Vieira/Khamai Foundation

质疑集中在方法论上。这篇论文严重依赖线粒体 DNA 分析来区分近缘物种。线粒体 DNA 是细胞中一种独立于细胞核 DNA 的遗传物质。它分析成本低,对厄瓜多尔这样科研资源有限的国家尤其有吸引力。但许多研究者认为,仅凭线粒体 DNA 并不能可靠地区分亲缘关系很近的物种。得州大学泰勒分校的爬虫学家拉马尔把话说得更直白:“如果把同样的 DNA 方法用到人类身上,我们的父母和祖父母就会被认定为新种智人(Homo sapiens)。”

2024年10月,墨西哥独立爬虫学家哈科博·雷耶斯-贝拉斯科(Jacobo Reyes-Velasco)在期刊《爬虫动物学》(Herpetozoa)上发表了对这篇论文的重新分析。他重新检验了阿尔特加团队的数据,重新做了物种界定和形态学分析。他的结论是:阿尔特加描述的大部分新种证据不足,应被视为同物异名(即它们实际上是已知物种的变体,而非独立物种),最多只能算作亚种。

Reyes-Velasco 使用 DELINEATE 重新分析 Bothriechis schlegelii 复合群,认为部分新命名类群证据不足,可能应被视为同物异名或亚种。| 图源:Herpetozoa

这种将已知物种拆分为大量可能站不住脚的新种的做法,在分类学中有一个专门的术语:“分类学通胀”(taxonomic inflation)。研究者们说,分类学通胀不只是一个学术问题,它还会产生两个层面的实际危害。

第一个是保护资金的错配。如果一个原本分布广泛、种群健康的物种被拆分成多个看似分布狭窄、数量稀少的“新种”,保护机构就可能将有限的资金投向那些实际上并不需要帮助的种群,而真正濒危的物种反而得不到资源。

第二个后果更为直接,甚至可能致命。全球每年有大量的毒蛇咬伤事件,治疗的关键是给患者注射与相关蛇类或毒素类型尽量匹配的抗蛇毒血清。一旦分类学上的混乱加剧了物种鉴定的困难,就可能增加血清误用的风险。

得州大学奥斯汀分校的进化生物学家戴维·希利斯(David Hillis),一位长期批评过度使用线粒体 DNA 方法来鉴定新爬行动物和两栖动物物种的学者,对《科学》杂志说:“人们似乎想通过创造新名字来引起对自己研究的关注。”他评价阿尔特加的做法“令人失望”(disappointing)。

阿尔特加对此有自己的辩护。他承认那篇睫毛蝮蛇的论文“不完美”。但他指出,线粒体 DNA 方法成本低廉,对于厄瓜多尔这样资源受限的国家来说,这是研究者能够负担得起的为数不多的工具之一。他还说,他描述的多个蛙种后来被国际自然保护联盟(IUCN)认定为濒危,而 IUCN 的认定往往是一个物种获得实际保护资源的重要一步。命名一个新物种,“听起来可能无关紧要”,但“它让我和保护组织更容易获得保护这个物种的资源”。

不存在的标本

让阿尔特加在学界更难自辩的,是围绕标本管理出现的一系列指控。

2023年12月,阿尔特加向厄瓜多尔的圣弗朗西斯科大学(USFQ)动物博物馆提出请求,希望将他采集的5条咖啡蛇(Ninia属,因常见于咖啡种植园而得名)标本存入馆中。厄瓜多尔法律要求研究者必须持有采集和运输许可证,并将标本存放在经认证的馆藏中。USFQ 博物馆馆长迭戈·西斯内罗斯(Diego Cisneros)以许可证手续不全为由,拒绝了这一请求。他说,缺乏许可文件的标本“在法律范围之外”,可能让整个机构面临处罚。

仅仅几天后,阿尔特加和一位合作者就在期刊《进化系统学》上发表了一篇论文,宣布发现了一个新的 Ninia 物种。论文中称,研究者分析的标本之一存放在 USFQ 博物馆。但当博物馆工作人员核对时,他们发现论文中列出的标本鉴定编号,在馆内找不到任何对应记录。

至今,这个所谓的标本从未出现过。

厄瓜多尔西部的 Ninia schmidti 与新种 Ninia guytudori 活体侧面照。| 图源:Evolutionary Systematics

西斯内罗斯将这一情况报告了厄瓜多尔环境部。2025年,博物馆又提交了一份新的投诉,因为他们得知阿尔特加声称自己是在与 USFQ 合作的框架下,使用一份许可证采集了他后来想存入基多蛙蜥馆(Quito Vivarium)的蜥蜴标本。博物馆表示这不可能是真的,因为他们早在2023年就已终止了与阿尔特加的合作。

基多蛙蜥馆的遭遇是另一个例证。2025年3月的一天,阿尔特加把装着183只蜥蜴标本的罐子送到了这家小型动物园和研究中心。但馆长玛丽亚·埃莱娜·巴拉甘(María Elena Barragán)发现随附的手续文件不完整。她在电话中向阿尔特加询问,但他对手续问题含糊其辞。巴拉甘越来越不安。她向厄瓜多尔环境部报告了此事,得到的回复让她更加焦虑:一位官员告诉她,仅仅存放这些标本就可能使她面临法律追究。那些罐子变成了一颗“定时炸弹”。

“我陷入了抑郁,”巴拉甘在2025年底对《科学》杂志说。

面对这些指控,阿尔特加的态度出人意料。他承认在咖啡蛇论文中没有遵循正确的标本编号程序。但对于标本手续上的违规,他提供了一种不同的解读框架。

“这是我表达不同意的方式,”他认为那些官僚化的“形式主义阻碍了科学的进步”,给保护工作制造了不必要的障碍。他称自己是在“反抗”,即使这意味着面临政府制裁或学术机构的处罚,“我也不会弯腰”。

“如果我是第一个倒下的,那就这样吧。”

对于阿尔特加曾经最亲密的学术盟友胡安·瓜亚萨明(Juan Guayasamín)来说,那是一段漫长的幻灭过程。瓜亚萨明是厄瓜多尔圣弗朗西斯科大学的爬虫学家。在阿尔特加被 PUCE 禁入馆藏之后,是他接纳了这个年轻人,在 Tropical Herping 与他共事,合作出版了加拉帕戈斯群岛野外指南。他说,他曾经把阿尔特加行为上的问题归因于年轻人的冲劲和缺乏经验。

然而,2023年的咖啡蛇事件改变了一切。

“当我意识到他走得太远,已经太晚了,”瓜亚萨明对《科学》杂志说。“亚历杭德罗不明白,做科学意味着遵守游戏的基本规则。他就好像生活在一个平行现实中。”

一门正在灭绝的学科

阿尔特加的辩护有一个难以忽视的前提。

分类学,这门以发现、描述和命名物种为使命的学科,在全球范围内都面临着资金极度匮乏的困境。在南美,情况尤为严峻。研究者担心,许多物种还没有被描述就可能消失。“分类学在南美正走向灭绝,”阿尔特加对《科学》杂志说,“恰恰是在最需要它的时候。”

在这种背景下,物种命名权应该遵循怎样的伦理边界?这个问题至今没有权威答案。国际动物命名法规委员会(ICZN)为全球的动物物种命名提供规则框架。它有一份伦理附录,规定作者应当避免使用可能引起冒犯的名称。但 ICZN 本身不是法律机构,对其规则的遵守是自愿的,委员会没有执行伦理标准的权力。

阿尔特加的保护成效是真实的。他创立的 Khamai 基金会管理着厄瓜多尔的阿勒昆(Arlequín)保护区和皮塔拉(Pitalala)保护区,前者保护着明多丑角蟾蜍(Atelopus mindoensis)等濒危物种,后者旨在抵御厄瓜多尔亚马孙雨林中的金矿威胁。他描述的多个蛙种被 IUCN 列为濒危,由此获得了切实的保护资源。至少可以确认,他在保护区建设和物种保护项目上确实投入了实际行动。

厄瓜多尔亚马孙上游 Jatunyacu 河沿岸的非法采金活动。| 图源:Ivan Castaneira/Khamai Foundation

但他曾经的导师看到了事情的另一面。

“科学和保护永远是携手并进的,”瓜亚萨明说。“但如果一个人失去了信誉,整个结构都会倒塌。”

在接受《科学》杂志的视频采访时,阿尔特加坐在他位于厄瓜多尔森林深处的木屋阳台上。他语速缓慢,声音低沉,每个句子都像是先在脑中测试过才说出口。当问题触及敏感地带时,他的眼神会变得谨慎,气氛也随之改变。

他在那片森林里做的事情,是真正在保护物种,还是在学术灰色地带中越走越远?抑或两者同时为真?这个问题的答案,或许和那些尚未被命名的蛇一样,仍然隐没在雨林的树冠深处。

参考资料

[1] Humberto Basilio (2026). Did this scientist go too far trying to save Ecuador's wildlife? Science. https://www.science.org/content/article/did-scientist-go-too-far-trying-save-ecuador-s-wildlife

[2] Arteaga, A. et al. (2024). Systematic revision of the Eyelash Palm-Pitviper Bothriechis schlegelii (Serpentes, Viperidae), with the description of five new species and revalidation of three. Evolutionary Systematics, 8(1), 15-64. https://doi.org/10.3897/evolsyst.8.114527

[3] Reyes-Velasco, J. (2024). A revision of recent taxonomic changes to the eyelash palm pitviper, Bothriechis schlegelii (Serpentes, Viperidae). Herpetozoa, 37, 305-318. https://doi.org/10.3897/herpetozoa.37.e131965

[4] Arteaga, A., & Harris, K. J. (2023). A new species of Ninia (Serpentes, Colubridae) from western Ecuador and revalidation of N. schmidti. Evolutionary Systematics, 7(2), 317-334. https://doi.org/10.3897/evolsyst.7.112476

[5] Arteaga Species Discovery Fund. https://arteaga.org/

[6] Khamai Foundation. https://www.khamai.bio/

[7] The Explorers Club 50 (2024). Alejandro Arteaga. https://50.explorers.org/community/alejandro-arteaga/

[8] Bertner, P. Last post. https://pbertner.wordpress.com/last-post/

[9] International Commission on Zoological Nomenclature (ICZN). International Code of Zoological Nomenclature, Appendix A: Code of Ethics. https://www.iczn.org/the-code/the-code-onlin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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