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造车最终是同质化竞争,我就追求成本领先,你跟还是不跟?”

文丨司雯雯

编辑丨宋玮

零跑汽车创始人朱江明说,他不是那种能在加时赛翻盘的人。和朋友打乒乓球,一旦比分咬紧,熬到 13:12,人就慌了,“最好是大比分领先”。

他不追求大赌大赢、出奇制胜,希望理性决策、精确执行以提高零跑活下来的概率——去容量最大的市场,靠性价比卖车,选择低毛利率,接受 Stellantis 和一汽的股权合作,“团结一切可以团结的力量”,专心扩大规模。

10 年前,那批要改变中国乃至全球汽车市场的 “新势力” 中,零跑是最不被注意、融资最少的一家。到今天,行业极致内卷,成本和规模变成竞争核心,零跑的策略开始显效。

蔚来汽车创始人李斌被问 “零跑 D19 能不能做到半价乐道” 时说,“这得问朱总,下手不要太狠”。朱江明后来回应,零跑只想用技术把价格打下来。

2025 年,零跑卖出 59.6 万辆车,连续两年翻番增长,稳定成为新势力销量第一。一名高管说,这和朱江明在 2019 年的计划一致。“噢那倒是个巧合”,朱江明否认,“但接下来的目标确定性很强”。2026 年,零跑的计划是 100 万辆,目标是十年内年销 400 万辆。

许多人评价零跑的战略定力极强,从不摇摆。“因为汽车行业最终将像消费电子一样,到最后就是价格竞争,拼成本、拼供应链、拼耐力”。朱江明说,他从进入汽车行业开始就如此判断。

零跑到今天还是一家 “制造业” 公司而非 AI 公司:核心是全域自研、大规模集成和极致平台化,建了 17 家零部件工厂,自研自制 65% 或更大比例的零部件,包括车灯、保险杠和空调压缩机,算力以租代买、厂房以租代建,自己裁剪所有钢板以节省每吨 30、40 元的成本。一名高管说,最近镁合金每公斤比铝合金便宜 6、7 元,他们为此成立了专项小组,每周开会,研究哪些零部件可以再降本。

一些创业者相信自己正在改变世界,另一些则在等待一个机会改变世界。朱江明没有这种抱负。他极少讲梦想、使命感,更多说技术、成本、盈利,笃信规律,说自己每天一睁眼就开始想问题,不停地想,是这间公司最勤奋的人之一。最后一次无关工作的旅行是六年前。但他仍然感受到造车之乐趣无穷。



2014 年,朱江明在西班牙看到一辆雷诺的电动车,萌生造车想法。2024 年,他在朋友圈分享了这张照片。

低毛利率不是结果,而是选择

晚点:零跑 2025 年超预期卖了 59 万辆,当了冠军,心态有什么变化吗?

朱江明:倒没什么变化。又不是说我们已经遥遥领先了。2026 年我们的目标是 100 万辆,我们有 4 款新车,争取老款继续有增量,新车都能破万。

晚点:你的同行、伙伴、投资人对你的评价有一个共通点,战略定力极强。你对造车最本质的判断是什么?

朱江明:造车会越来越像消费电子,更新节奏越来越快,成本越来越低——我从开始进入造车这行就已经这样判断。

我一直拿手机举例子,现在 1000 块钱配置的手机,在十年前要想买一部可能要几万块钱,电视机也一样,两三千块配置就很高,愿意花几万块钱买电视的人太少了。汽车也从机械为主过渡到以电子为主,电子产品很难卖出溢价,车也是如此。

晚点:苹果就可以卖出溢价。

朱江明:我只能说,我目前还没有找到一种方式来提供远超产品以外的、卖出溢价的价值。从我的产品理念来说,即便我找到了,也不一定就要卖出溢价。我们追求的还是 “好而不贵”。

我们今年上半年会发布高端系列——D 系列定价 25 万-30 万元,别人造豪华车,默认溢价要高一点,但我们在高端车也不追求高毛利。我们要把平均毛利率控制在 15%,D 系列略高一点,A 系列略低一点。我们不追求高毛利率,这不是结果,而是选择。

晚点:怎么理解性价比?就是比别人车更大、配置更多、卖得更便宜?

朱江明:核心是差异化。

比如零跑第一个在增程车用 80 度大电池,纯电续航 500 公里。我们当时讨论,团队说纯电续航做到 400 公里,我说能做 500 公里吗?300 公里加到 400 公里,用户没感觉,加到 500 公里,差异就大了。但增程车之前的做法是,在电池包中空出一截放排气管,影响容量,结构也不好。我建议他们绕过排气管,不然电池肯定放不下。最后我们把排气管集成到了门槛里,没人做过。

晚点:你对差异化的理解和其他人不一样。

朱江明:真的差异化是你想到别人没想到的,因为别人默认传统就是这么干的。我们做了之后,大家说,原来可以这样。

汽车行业的竞争最终会越来越同质化,如果按惯例,就会面对和大家一样的竞争,且你擅长的我不擅长。我就是要走一条自己最擅长的、能力最强的路,用技术创新实现降本。要么你就跟我一样,你跟不跟?

晚点:但零跑被认为是一家靠成本领先策略成功的公司。很多人说,你们的性价比要么靠比别人更敢亏,要么是选更便宜的材料或者供应商,而不是技术创新。

朱江明:不靠创新,怎么取得成本领先?今天这个零件供给零跑,明天可以同样价格供给另一家,靠天天和供应商吵架、逼供应商做不到。

成本控制做得好不好, 70%-80% 由设计方案决定,靠技术创新、集成驱动降本。零跑绝大部份控制都自己做,原来每辆车用 40 多个控制器盒子,我们 20 多个就能搞定。接下来,底盘动力相关的会做大集成,智舱、智驾做大集成,至少还可以再节省 5% 的成本。

第二,平台化、通用化。我们十几款车只用 3 种型号的电芯,2 种智驾方案。多 SKU 和 少 SKU 对成本影响巨大。

第三,全域自研。现在自研自制占整车成本的 65%,目标是 80%,300 块以上的高附加值零部件我都考虑自己造,2025 年我们自己做了车灯、保险杠、座椅,自己建钢板裁剪中心,所有钢材统一管理,包括供应商的零部件,就裁剪环节,一辆车起码可以再节省三四十块钱。

第四,本地化。供应链要集聚,降低包括运输在内的所有成本。我们基本所有零部件都在金华制造,离整车产线一两公里以内。

晚点:那这套成本控制框架里,只有你擅长、别人做不到的东西是什么?

朱江明:体系化。打造最强的供应链;用技术来实现差异化;用集成来实现降本。

我们说零跑只追求 15% 的毛利率,但其中的 10% 是自研自制、垂直整合省出来的,用户实际只付了 5% 的毛利率——我们最终还是制造业,全域自研、平台化、集中且规模化生产,最终目标是成本可控、质量可控。

晚点:这也让零跑成立到第 8 年毛利率才转正。毛利一度低到 -95.7%。

朱江明:好在有互联网思维的影响,有人卖一部手机亏 500 块钱,有的公司现在还没走出去,一直亏着。

我也想过做手机,但最多也就是零毛利,不可能是负毛利地做。所以我第一次犯错误就是想有毛利地卖 S01,卖不出去。没办法,从 T03 开始亏钱卖。我们总结前十年是打基础,不赚钱甚至亏钱,先把销量、口碑拉起来。

晚点:在大华肯定不是这么做生意的。

朱江明:那当然,大华的毛利率要高多了。

晚点:突然从一个美妙的生意进入了残酷的生意。你当时对汽车行业的判断摇摆了吗?

朱江明:我相信培育需要过程,无非周期长短。

大华能做成,最主要的原因技术范式变化了,硬盘代替磁带是必然的。当初新能源车一年才 100 多万辆,现在 1000 多万辆。随着规模增大,造车成本一定逐渐降低,加上操控、使用成本的优势,我们至少可以相信新能源车最终肯定会胜出。

零跑刚成立时,一 kWh 电池的价格是 2500 块钱,马上变成 1200 块,再到七八百块、四五百块,每年几乎下降一半。当电池、电驱降到和发动机、变速器成本相当时,大家一定会买电动车。

晚点:这是像摩尔定律一样的规律吗?

朱江明:比摩尔定律还要快。现在还有人认为,燃油车甚至可以保持 70% 的市占率,但我觉得,三年后,新车市场 80% 以上都是新能源车。如果不把量做出来,后面就越来越难了。

晚点:如果是 20 年前的朱江明,看到自己创建的公司有一天毛利率 -95.7%……

朱江明:那不可能,当时肯定想别做这种生意(大笑)。

我最大的优势是连续创业的经历比较丰富,去过 500 强公司,也从零开始创业大华,再创业做零跑,抗压能力够强。

晚点:在产品上,零跑过去一直被称作 “理想平替”。你介意吗?零跑真正的产品观是什么?

朱江明:零跑一直是用 To B 的逻辑做 To C ——To C 要讲故事、做品牌,但 To B 的逻辑是产品做到没有溢价,就像卖不锈钢,东西都一样,你比别人便宜 20 块钱,那大家就会买你的。我跟大家说清楚,零跑不会有高溢价。 那车卖 25 万,用户倒推就知道成本是多少。

所以不该浪费的地方就不要浪费。D19 的个人、家庭用户会占很大的比例。我们做过很多用户调研,同时用两个零重力座椅的概率很低。为了一个使用频率很低的配置,要多花几千块钱不合适。

同样地,我们在第三排加上了中间扶手。这样做的也不多。但我试坐过很多车,大多数第三排实际都不好用,既然要做,我们希望每个座椅都舒服。

晚点:零跑可以通过平替拿市场,那别人也可以平替零跑。最终陷入 “平替螺旋” 中。

朱江明:越到后面,机会一定越少。如果刚进入这个领域,成本要做低是很难的。

晚点:所以零跑占住了一个生态位,比你们更新、规模更小的公司做不到你们的成本优势,比你们更老、规模更大的公司做不到你们的产品领先性?

朱江明:大家都在进步,都在努力,是吧?要通过各种手段去做到最佳的成本和产品结构。

晚点:你从创建零跑第一天就想明白,要像消费电子一样造车了吗?

朱江明:零跑进入的是成熟市场,只是电动车是一个新产品、新机会,我们才有可能,要利用弯道超车的机会。

海康和大华做到全球第一第二,就是做别人没做过的事情。我们当初做数字 DVR、给 IP 摄像机加上后台存储,销量超过日本、韩国和欧洲的对手,都是靠创新。

晚点:但是在安防领域,大华始终是第二名,没能超过海康。后来者怎么翻盘?

朱江明:那只有努力。此外就是靠弯道超车。我有时和傅总(大华股份创始人)开玩笑,如果把零跑和大华加起来,已经超过海康了。是不是?

最好的策略不是大赌大赢,是确保获胜

晚点:听说你很不喜欢 “赌”。是不喜欢还是不敢?

朱江明:我赌性很差,心理素质不太好,不喜欢冒险。打乒乓球,如果没有大比分领先的话,我可能就慌了,输掉了。我不追求大赌大赢,而是以和别人不同的方式获得大比分领先,确保获胜。比如销量目标,有一定把握才会喊出口。

晚点:创始人的性格决定了企业的发展方式。零跑的经营风格也是不赌、不冒进,产品设计看起来平平无奇,在智驾、AI 上也不是冲得最靠前的。

朱江明:我们起步相对晚,融资比别人差很多。前 10 年要保证这家公司能活着,不能去做太花钱的事,克制投入。

大华和海康在人脸识别领域的成功,不是因为做得比 “AI 四小龙” 早,而是应用得更好。AI 四小龙的人脸识别技术比海康、大华少说领先一年,但从算法变成设备、再变成解决方案、再应用给客户、最后变现,这个链路很长,他们在后面没有发展起来,而海康、大华是在项目中成熟。

道理类似,辅助驾驶的路线不断变化,今天你最好,明天他最好,但我们认为最终一定会趋同。零跑还是沿袭原来的风格,慢热型,打后发优势。2021 年左右只有几十人的智驾团队,投入资金也很少,算力也是以租代买。现在,我们已经跟上节奏了,开始接近第一梯队的水平。2026 年,我们会全面爆发。

晚点:零跑是第一个在 10 万元价位上用激光雷达的。这就是 “在应用中成熟”?

朱江明:我们对辅助驾驶的意识很早,2025 年 2 月,比亚迪提出智驾平权后一个月,B 系列量产上市,带激光雷达,卖 11.98 万。这件事至少提前一年就决定了。遗憾的是算法端稍微有点延后,今年二季度你就会看到。

晚点:辅助驾驶上选择跟随策略,但垂直整合上你们挺大胆——零跑现在有 17 个零部件工厂,开始全资做车灯、座椅、保险杠工厂,也和中创新航合资造重资产的电芯,自研自制比例还要从 65% 提高到 80%。

朱江明:80% 指的是品类,我们会在大多数品类上慢慢自制 60%-70%。比如三电部分,电池、电驱百分百自己做,电池包全部自己做,电芯的自制产能占比大概 50%-60%——我们一开始就坚定自己干,因为三电的技术方向比较有确定性。

座椅上,我们现在产能只占 20%-30%,最终会做到一半。这就没什么风险,不能说连 60% 的产能都不饱和。

晚点:2023 年决定和 Stellantis 的合作时,零跑当时正缺钱。今天来看,把海外市场 51% 的利润交给 Stellantis 还是最好的方式吗?

朱江明:我们现在也缺钱。像我们这样的新势力要跑出来,很难,要团结一切可以团结的力量,借力合作伙伴。2025 年,零跑在海外卖了 6 万多台车,主要市场在欧洲,又拓展了南美、中东、东南亚的市场,我们投入很少。零跑国际是盈利的。不然要花多少钱?

对零跑成功的确定性来说,肯定是更好的。当然,他们会分享一些利润,但问题是如何把海外蛋糕做得更大。



2024 年,零跑和 Stellantis 成立成立零跑国际合资公司。

晚点:和一汽的合作也是为了活下来?

朱江明:如果竞争更激烈,需要储备更多的子弹。毕竟一汽是中国最赚钱的汽车集团。我们也会有产品技术、零部件的合作,比如我们用了它的发动机,它也用零跑的平台做了 G117 项目。

Stellantis 和一汽两个实力强的股东,加上零跑的创始人团队,这个三角股权架构能提高零跑成功的概率。

晚点:零跑没有大爆款,没有一款车型月销过 2 万台,但有 6 款都能做到月销过万。你们需要爆款吗?听说你会劝同事不要冲爆款。

朱江明:谁都想做爆款。想是天天都想,但不爆怎么办呢?首先要保证月销过万,把基本盘拿到。慢慢做,总归会有爆款的,也许哪天就出来一个。

晚点:到目前为止,无论是增程还是纯电 MPV ,零跑都是等市场验证过后再做。你会追求在产品上的创新吗?

朱江明:电动车还刚开始,形态上、功能上还有很多可做的。现在只是换了一种动力形式,或者用辅助驾驶让人稍微轻松一点,把手机的功能放到座舱里去。但本质上还是车,没有变化。场景化会是接下来创新的方向之一。

我们有很多很多。现在要保密。再等等,下半年,大家就知道了。整车上、技术上至少有几项会让大家非常惊喜。

晚点:你会追求车的外观要更酷吗?

朱江明:第一要实用,第二不能太怪异,太特别的车都卖不好。它要相对中规中矩,又有一定的特色。

晚点:追求确定性,会让你错过一些机会吗?比如机器人。

朱江明:肯定会。但我对我们的规划有信心,我们每年做 SP(五年规划) 和 BP(当年规划),看田里、看锅里、看碗里,我觉得都想清楚了。 外部环境当然也在变化,但这种变化大多数在意料之内。

晚点:比亚迪有一个战略推演,早则 2027 年,晚则 2028 年,全球前十大车企的新能源车就会投向市场,中国品牌趁大船还没掉过头,抓紧这几年占住市场。

朱江明:根据欧洲车企的成本结构、动作来看,要赶上来概率是太低了,日企还有可能。

我原来是做电子的。传统汽车行业竞争没那么激烈,以前五年、七年才换代,但电子行业每天都面临着竞争,时刻觉得新技术要来了、要变天了,经常被颠覆,常常被翻盘。我更多看自己怎么不断往前跑,不要等着别人来超越你。

现在有十六七个造车主体,合并、重组,肯定会发生,十年后会收敛到七八家。全球前 10 大车企中,至少会有 5 家是中国车企。

晚点:你期待零跑成为第一吗?

朱江明:那不一定,但至少争取还在。人家更强的很多,是不是?销量就是我们最大的短板,我们才 60 万销量。

接受团队既有孙悟空,也有猪八戒

晚点:你在零跑 10 周年时说,下一个零跑的目标是十年后到 400 万销量。但你 2025 年初跟我们说过,目标是 2030 年进入全球前 10。这意味着零跑接下来要保持每年近 50% 的增幅。

朱江明:最终不就是价格竞争?看你的筹码有多少——做到足够的效率、足够的成本控制,然后对股东收益这五年也没有太大追求的话,那我的筹码就很多了。

晚点:对标年销 400 万的车企,零跑还需要补什么?你还需要补什么?

朱江明:我可能还需要补领导力,现在更多精力在技术、产品上,管理用的精力没那么多。零跑需要补足效率,优胜劣汰,每个人的效率都要更高。

晚点:零跑是新势力销量最高、人最少的一家。你以前说,在零跑,1 个人干 2 个人的活,拿 1.5 倍的工资。这还不够高?

朱江明:我们的目标是提高薪酬,减能增效。我们的薪酬在汽车行业里还是可以的。我上次刚好和傅总交流,除了股权激励,大华和零跑的薪酬基本持平。

晚点:零跑被人低估的一点是,你们其实构建了一个超级大脑,然后执行力极强,所有人上下同欲。

朱江明:对,我们行动一致。这靠潜移默化,以前没有一套机制来保障,是在过程中慢慢形成流程、文化、体系。

晚点:作为超级大脑的核心,谁来挑战或否定你?

朱江明:这种事挺多的,一路唱赞歌肯定不行。他们会考虑我的感受,提反对意见不会太激烈,但我感觉我也挺固执的。

我有一次和造型部门聊方向盘中间那个洞,那我想舒适性必须非常好、单手操控要丝滑。我觉得还不够,应该这样、那样改。他们说,这个已经足够好了。

晚点:你的高管团队很稳定,13 名高管有 9 个已经在零跑待了 10 年。这很少见。

朱江明:我们是从零开始的,进入零跑前,他们也不是全球车企的副总,都是从工程师开始的。大家的期望值没那么高,也有慢慢从小做大的感情。

晚点:你怎么挑选你最初的创业伙伴?一些互联网企业家说合伙人要高配。

朱江明:那个时候也没怎么挑。我们初创就四五十个人,20 来个是从大华过来的,其他是从外部招的。在这个基础上慢慢长大。高配有他的好处,但流动性可能也大。互联网人的思维方式习惯要快,但做实业不能快,快了以后心态就变了。

晚点:凝聚人最好的方式是什么?

朱江明:大家要真诚。实事求是的表达。

晚点:用真诚就可以吗?怎么保证大家一直有创业精神?

朱江明:那当然还要有物质激励,比如股权。这些管理者不是一开始就有股权,我们在 A 轮融资后拿出 10% 作为激励股权——这个数字不多也不少。如果太多,很多人 IPO 后反正也财富自由了,可能就离开了,当然这个钱也不少,他还要继续干。股权、期权也都有比较长的锁定期。



晚点:IPO 之后,你就不再领工资,高管团队也降了 10% 的工资,后来涨回去了吗?

朱江明:老早就涨回去了。我现在还是不领工资,也不领期权。

晚点:你们也没有经历过大的组织升级。

朱江明:基本没有。我们也是从 IT 企业过来的,在大华的时候一直就用 IPD ,很了解华为的 IPD 作用到底有多大。它只是一种工具、一种方法,不能把它神化为解决一切问题,不能死搬硬套,必须活学活用。

在零跑,我们是把 IPD 和通用汽车的整车开发流程的节点结合起来。论体系化、流程化,车企比 IT 企业做得好,因为汽车开发更加规范,冲焊涂总,每道工序都是固定的,更容易流程化。车企历史也比 IT 企业长好几倍,积累和沉淀更多,包括供应商定点、零部件认定等。我觉得 IT 企业应该向车企学习。真的,如果 IT 企业拿汽车的开发流程去做产品,比现在要好。

晚点:四条产品线(整车、电驱、电池、电控)端到端式管理,是你融合后的想法吗?有人觉得这样会有重复的职能,是一种浪费。

朱江明:端到端指从规划到交付,从头负责到尾,责权更清晰。关键看是否可共享。我们从一开始就是端到端。

如果把整车分成四条产品线,那叫浪费,因为每个车的开发过程都是一样的,都有底盘、都有内外饰,但电驱、电子根本就没有共享的东西,粘在一起不是更浪费?比如制造环节,如果要把所有的制造都合在一起,单独设一个制造总经理,那就是浪费。但电驱的电阻和电池的电阻是一样的,所以供应链就要共享。

晚点:你在管理上能感受到乐趣吗?

朱江明:管理对我来说是最无聊的。搞技术肯定让我最开心,但必须去面对管理的问题。

晚点:你的窍门是什么?零跑的管理几乎没出过大乱子。

朱江明:就像《西游记》,西天取经必须有各种角色,有孙悟空、有猪八戒,你要接受这种现实。很多人不会百分百认同你,或者都按你的来,如果有一点不如意你就烦恼,那烦恼太多了。

晚点:你是《西游记》里的哪个角色?

朱江明:肯定是唐僧。我要去西天取经,需要很多人帮我。

晚点:最大的妖怪可能是什么?

朱江明:妖怪很多啊,要实现 100 万销量没那么容易,今年开年就很冷。销量就是最大的困难,竞争对手的产品、我们自己的产品能不能如期交付、下沉渠道的建设都是挑战。

怎么创新?想,24 小时不停地想

晚点:如果一个人的终极目标可以用百分比划分,有人 80% 想要赢,有人 80% 想要改变世界,你呢?

朱江明:50% 以上想做创新性的产品,剩下当然盈利很重要。不盈利怎么可能有资源去创新?

晚点:那名声呢?使命呢?财富呢,或者改变世界?你之前说,做零跑没有退路,因为如果零跑失败了,大家对你的评价就没那么成功。

朱江明:把零跑经营好这个使命已经很大了。造车,我已经是挑战自己能力了。

如果没做好,虽然做大华成功了,结果做零跑失败了,那面子上也过不去,人生也不够完美了。

晚点:还不如当第二名。

朱江明:哈哈哈哈。至少还是第二名。我的目标就是把零跑做成功,这是退休前最后一个作品,把积累的经验都用在这个作品上,而不是说赚多少钱。

晚点:无论是头部车企还是新势力,大多数都已在创新上遇到瓶颈期,苦恼于技术领先不够。为什么你没有这种苦恼?

朱江明:那你要经常去想,不断地去想新东西。所有车企好的东西,我们都会去学习,吉利也好、比亚迪也好,这是一定的。但不是照搬照抄,要消化、创新。专门研究别人,就会把你带进死胡同。

晚点:我们采访宇树的王兴兴,他说他的研发方法就是 24 小时一直想,就有灵感了。

朱江明:是,睁开眼睛就开始想。

晚点:有什么事情是你想不明白的吗?

朱江明:想到的东西肯定都要想明白,除非我没想到的。我踩过最大的坑就是第一款车 S01 的失利。

因为世界在不断变化,大家都是从无知到认知,每个人都要犯错误,且越是成功的时候越容易犯错误。我还是挺清醒的,我们离成功还很远。我争取如何比别人思考得更多一点,更努力勤奋一点。

晚点:造车 10 年,你觉得最有效的学习方式是什么?对你影响最大的人或书是什么?

朱江明:我没想到谁会对我有非常大的影响,非常崇拜的人还真没有,影响最大的肯定是我自己。

我基本上很少看书,完整看完一本书的时候更少。更多看新闻、看技术,管理学的书也很少看。看书是一种学习方式,我是另一种,从自己的实践过程中总结。

晚点:那如何避免信息茧房?

朱江明:大事情肯定不会。我的洞察能力还是挺强,看得相对比较远。比如,判断新能源车在海外市场未来几年的走势,要看新能源汽车真正的优势和弱点。中国车市占全球的 30%,随着新能源车的发展,这块蛋糕没有了,全球车企在燃油车上的投入产出比一定会下降。中国车企还在对外渗透,在南美、中东、非洲东南亚抢燃油车的市场,蛋糕又被抢走了一块。

10 年以后,甚至都不用,电动、插混、增程车在全球的占比会越来越大,中国车企随之在全球前 10 名中占比也会更多。

晚点:你上一次感受到乐趣是什么时候?

朱江明:造车就挺有乐趣。如果觉得自己做的事很无聊,那生活就很痛苦了。

当然今天如果是和几个技术负责人过来聊聊技术创新,那可能是我最喜欢的,会舒服多了。

晚点:除了造车、创业,这些年有什么超出预料、无法理解或让你为之激动的事情吗?

朱江明:我对这些东西思考得很少,真的。我还是比较唯物主义的。

晚点:最近让你觉得好奇的事情是什么?比如 AI 、具身智能?

朱江明:我不是一个很有好奇心的人,但最近了解了很多 AI。比如压缩算法,我要彻彻底底搞明白它的原理、逻辑结构、怎么实现。有一天,我到国外出差,飞机上正好有时间,我就好好看了一遍原理,10 个小时好像一下就结束了,觉得很过瘾。

晚点:这么看,造车确实很适合你的性格。如果当初去做移动互联网应用或者手机,都不一定适合你。

朱江明:做任何一个产品,我都会很认真地去做,比如移动互联网 APP,那我相信,我努力还是能够做好的。

晚点:你今天说了很多次努力。你对很多事情的答案都是努力。

朱江明:我确实很努力,我会很认真地去想,天天 24 小时,除了睡觉,眼睛睁开来就想这个事情。比如营销怎样做效果会更好,可能营销团队没我想得多。

我当然希望身边的人和我一样,那零跑还得了,不做到天上去了?他们有我一半就行了。

题图来源:零跑汽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