耶鲁大学经济学教授加里·戈顿的小册子《银行的秘密：现代金融生存启示录》是本好书，但是中译本实在有点太标题党了。首先这书腰封上所谓的“迄今为止对银行本质最深刻的解读”与“全面回顾历史上最重要的金融危机”两句话水分都很大，其次这书的中文译名“银行的秘密”也有点不知所云。这本书的英文名直译其实应该叫“被看不见的手扇了一耳光：2007恐慌”，不管是对传统经济学的批判，还是对核心概念的强调，还是传达的作者的思想感情，英文名里的信息量都更丰富而到位。
这本书其实是戈顿教授1994-2009年间的三篇论文的合集，这三篇论文围绕“金融危机是银行业恐慌危机，08金融危机本质是1893或1907年银行挤兑的重现”这一主题，从金融产品的角度，回顾了08金融海啸的发生发展逻辑，强调了“信息缺失”的关键影响，以及监管的必要性。
读完上面几页截图，其实这本小册子的主要内容就已经了解得七七八八了，我觉得时间紧张的朋友也大可以不用看剩下的二百多页。我个人感觉，在对监管的建言方面，《银行的秘密》写得不见得比《债务与魔鬼》、《金融炼金术的终结》更深刻，在对08金融危机的影响方面，《银行的秘密》写得可能也不如《崩盘》详细，在对危机对普通人生活的影响和所谓救市措施背后的小心思方面，《银行的秘密》不如《房债》通俗易懂，在对金融业的批判方面，《银行的秘密》则不像《魔鬼衍生品》那样直言不讳，总的来说，读过之前那几本书的朋友，现在读这本《银行的秘密》，感觉上可能会寡淡一点。
真要说特色的话，《银行的秘密》的一大优点可能是用简洁的表述和数学公式解释清楚了几个人们可能最感好奇的问题。
第一个问题：为什么2008年前的75年时间里，美国银行业相对稳定？
戈顿的解释是，银行业恐慌意味着整个银行业系统正处于一种资不抵债的情况，当年为了抑制这种恐慌，从1934年起，美国政府开始为银行的信贷资产提供保险，当时有相对严格的监管，有限制准入形式的补贴，有地方储蓄的垄断，有利率上限，还有廉价的存款保险，这些因素都有利于控制银行业恐慌。
当年的这种制度设计是美国银行业吸取1893和1907年金融危机教训后反思的结果，那两次危机中，美国老乡发现人们挤兑银行的原因是担心自己的存款取不出来，为了应对危机，当时各个银行紧急结成同盟，叫停现金兑换，并且发行贷款证券供替代性流通，此举一方面使得储户不能获知到底是哪一家银行资不抵债，另一方面将某一家银行的负债转化为整个同盟的负债，用整个银行业的资产提供担保，这样才逐步稳定住了恐慌情绪的蔓延，或者说哪怕没有能阻止恐慌的发生，至少成功防止了大量银行陷入破产清算。
第二个问题，那为什么08金融危机会发生呢？
过去我们读到的原因是金融业的贪婪、监管的放松等等，戈顿从金融产品的角度提供了另一种理解方式。
市场是波动的，金融产品总是随着市场信息而起伏，所以银行和政府一直有制造“信息不敏感债券”的需求，这一需求随着时代发展越来越大。
信息不敏感债券越来越多，它们本身又是存在风险的，那银行如何保证自己的贷款能收得回来呢？于是每一笔信息不敏感债券都要配一个抵押品。
银行的贷款业务是非常繁忙的，没有那么多人手对每一个抵押品进行详细的审查，所以就必然要依赖机械化流程化的审核机制。另一方面，随着信息不敏感债券越来越多，抵押品开始供不应求，于是对抵押品的资质的要求也会越来越放松。天长日久，就产生了许许多多的“绣花枕头”衍生品。
银行将大量的信贷资产通过证券化和出售的方式注入资本市场，绣花枕头衍生品也越来越多地流入资本市场。
绣花枕头衍生品流通过程中最大的问题是信息不对等或者说信息缺失，即卖家可能知道这些产品里哪些是垃圾，但是因为这些层层打包的衍生品太过于复杂了，买家完全不可能搞清楚，这时候买家只能靠对卖家和评级机构的信任来选择购买这些产品，然后有一天他们就发现自己在某些时刻上当受骗了。
第三个问题，为什么08金融危机跟房地产泡沫深度绑定？
戈顿解释说从1990年代以后美国金融业越来越乐观，有心开发原来被视为高风险的市场——中低收入人群，想赚他们的房贷利息，于是次级抵押贷款应运而生。戈顿把这一利益驱动的行为解释成“美国社会居者有其屋的美好愿景”。
次级抵押贷款风险高，为了保证自己包赚不赔，美国银行开发了新的玩法，将次级贷款设计为一种基于可变利率的每过两三年就要强制重新贷款的模式。这种模式严禁借款人提前还贷，如果提前还贷罚金数额非常巨大，此举的目的是将隐藏进次级抵押贷款的嵌入式房价期权落实。这样只要短期内房价一直上升，那么银行就可以保证收到可观的利息，从而实现盈利。
整个玩法都建立在美国房价要不断上升的基础上，反过来，也使得金融危机直接和房地产泡沫绑定。
第四个问题，从次级抵押贷款到CDO的金融产品嵌套流程？
流程直接贴下面这张截图，首先是次级抵押贷款，然后是次贷的RMBS证券化，接着是CDO购买RMBS优先级产品，最后是SIV购买CDO优先级产品或者CDO产品附加2A-7认沽期权。
不理解这些产品到底是啥也不要紧，只要知道这就是层层嵌套就够了。戈顿打了一个碎牛肉的比方，他说其实次贷风险并不大，但是问题在于它就像被切碎了的感染大肠杆菌的碎牛肉，已经混进了成千上万包装里，你根本不知道哪些袋子里有大肠杆菌，哪些没有，所以只能全部召回销毁，不然就是全面恐慌，最后影响反而变得很大。
以上四个问题，是我读这本书时收获到的主要的信息增量，也是在我看来可能能称得上“银行的秘密”的东西。算是一点补充。
简单过掉这本《银行的秘密》，按计划下一本应该写米尔恩的The Fall of the House of Credit，再接下来就是三本关于中国银行的纪实了，应该会很有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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