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 芦苇
来源 | 视觉志
“大海不会拒绝任何人。”
自1997年开始,陈琦驾驶着一艘海葬船,将一个又一个生命送向大海。三十年间,他陪伴数十万家庭完成了人生最后一次告别,也见证着中国人关于死亡、葬礼和安葬方式的观念慢慢改变。
起初,海葬并不被理解。因为“拉死人”,他的观光船生意一落千丈;因为忌讳,他的船前后辗转八个码头,最困难时甚至无处停靠。与此同时,人们也质疑海葬太过简单——骨灰撒入海中,一切就此了结,不够郑重,不够有分量。
面对外界的不理解,陈琦没有停下。他反复打磨仪式,研发全国第一代可降解骨灰罐,修改祭文,设计告别流程,希望海葬不仅是一种安葬方式,更是一场值得被认真对待的送别。
当越来越多的人选择将生命归于大海时,陈琦也在一次次送别中,重新理解死亡、记忆与告别。
01
人生最后一场告白
清晨八点,大连港。
一艘白色海葬船静静停靠在码头,海风裹着咸湿的气息吹进港口。海鸥在船顶盘旋,不时掠过海面。
三十年来,陈琦的大多数清晨都从这里开始。
他沿着甲板慢慢走了一圈,确认鲜花摆放的位置、骨灰罐是否准备妥当、救生设备是否齐全、船员是否全部到位。
那天,其中一艘船迟迟发动不了,他俯下身查看,和船员一起排查故障,直到发动机重新响起,他才放下心来。“安全,必须充分保证。”他说。
八点过后,一辆大巴缓缓驶进港口。
人们陆续下车,穿过码头,登上船舱。他们大多来自东北各地,有人凌晨便出发,在路上颠簸了五六个小时,只为赶上这一趟船。
他们是来送亲人最后一程的。
船舱里,陈琦的爱人向家属介绍海葬流程和注意事项。
船员们把鲜花和可降解骨灰罐依次摆放整齐,家属则把亲人的骨灰缓缓装进罐中。有人顺手放进谷物、金元宝,像在收拾远行人的行李。
船缓缓驶离港口,朝海中央开去。三个海里之外,是海葬的指定海域。
三声鸣笛后,家属们各自站在二层船板、船尾、船身两侧。海风吹动白花,也吹散了船上的说话声,只剩下海浪轻轻拍打船身。
亲人们将系好绳索的骨灰罐一寸一寸地投入海中。抛洒的千纸鹤簇拥着骨灰罐,浮在水面上,轻轻荡荡。
“妈,你的心愿完成了。我把你的骨灰投入大海了。”
直到这一刻,才有人终于忍不住落泪。也有人在仪式结束后,笑着把手里剩下的鲜花抛向海面,引来海鸥低飞盘旋。一位家属走到陈琦面前,请他一起拍了一张合影,仿佛他是这场告别里最后一位值得信任的见证者。
船在亲人的思念中启程回港,家属们陆续下船。“慢一点啊,台阶不平。看好脚下,慢走,慢走。”陈琦在港口出口处等待着他们。
经过他身边时,家属们一一伸出手,握住他的手,道谢。陈琦也会回一句谢谢。对方常常觉得意外:道谢的应该是我们,你谢什么?
"谢谢你们的信任,"陈琦说,"把人生最后一次告别交给我们,这不是一件小事。"
02
最难停靠的船
做了三十年海葬,陈琦已经记不清自己送别过多少人。去年一年,他大约送走了七千多人。
最早的一次出海送葬,源于一次偶然的委托。一位邻居的家人去世了,生前想海葬。他们没有船,便找到了正在做观光船生意的陈琦。
那次出海结束后,陈琦照常做观光船生意,却很快发现,游客越来越少。
同行开始提醒别人:“老陈那船是拉死人的,你们还敢坐吗?”一句话,很快就在港口传开。
死亡像一种看不见的标记,留在了他的船上。观光生意渐渐做不下去,陈琦索性停了下来。他想,既然已经有人因为海葬找到自己,那就干脆把海葬做下去。
就这样,陈琦成了中国第一位海葬船长。
一路走来,难事很多。困扰陈琦最久的,是码头。
死亡相关的行业,在中国总是带着几分忌讳。很多码头一听说这艘船是做海葬的,便不愿意停靠。同样是一艘船,办婚礼、做观光、搞活动都可以,唯独海葬不行。
有人觉得,海葬船停在这里,会影响单位运势;有人说,附近房子卖不好,是因为天天看见送死人;还有人干脆要求他们尽快离开。
陈琦无可奈何,只能换码头。
30年来,他换过8个码头,平均三四年就要重新找一次地方。有码头因为规划调整被征用,有码头停止合作,也有码头明确表示,不愿意继续接待海葬船。
码头可以换,但传统观念却难以改变。
中国人的安葬观念,总是和故土连在一起。"村外小河边那个南山坡",很多人说起自己的身后事时,都会这样形容未来的归宿。一块墓碑,一个固定祭扫的地方,意味着落叶归根。
相比之下,海葬没有墓地,没有固定的祭扫地点,所以难以进入更多人的选择。转机出现在2012年。
这一年,辽宁省开始推行政府补贴海葬,家属每具骨灰可获得1200元补贴,基本能够覆盖海葬费用。也是这一年,大连港建成了专用海葬码头,陈琦终于结束了四处漂泊的日子。
后来,因为码头调整、规划变化等原因,他们仍然几次搬迁,但每一次,当地民政部门都会重新协调新的停靠点,让这艘船继续驶向海上。
陈琦是在海边长大的。在他看来,大海有一种陆地没有的包容——海纳百川,不会因为一个人的身份、年龄或死因而有所区别。
他也提到,广州很早就有江葬,上海也较早开展海葬,但那些水域发黄、带着异味,给人的感觉是逼仄的。而在大连,船驶向深海,蓝天、碧海、海鸥,一直延伸到视线尽头,人站在船上,会忽然觉得天地变得很辽阔。
政府补贴推行之后,来参加海葬的人慢慢多了起来。对这种生态安葬方式,人们的疑虑也在一点点松动。但还是有人认真问他:“这么多人都海葬,以后不会把海填满吗?”
陈琦总会反问一句:“海和陆地,哪个更大?”
03
记忆、纪念、记住
这些年,陈琦一直在想,一个人离开以后,一场告别真正应该留下什么。
他见过很多敷衍的告别:走一圈、磕三个头,大家吃顿饭,看个热闹,转头就把这个人忘了。
让他想清楚这件事的,源于一次葬礼。
逝者是一位刚满五十岁的男性。那天来到现场的,除了家人,还有他的战友和同学。
葬礼开始前,逝者的女儿一直忙着调试设备、整理照片,反复确认视频播放的顺序。陈琦站在旁边,看着她一遍遍准备这些细节,心里其实有些不理解。一场葬礼不过几个小时,为什么要花这么多心思?
直到追思会开始。
大屏幕亮起,逝者生前留下的影像缓缓播放。他回忆年轻时的往事,也谈起一段埋在心里几十年的误会,借着这次告别,向昔日的战友说出了迟到多年的解释。
那些曾经一起生活、一起工作的人,望着屏幕上的他,很多人忍不住流下眼泪。
陈琦忽然意识到,真正打动人的,并不是葬礼本身,而是一个已经离开的人,因为这些精心准备的细节,再一次真实地出现在所有人的记忆里。
从那以后,他对葬礼的理解慢慢发生了变化。他把自己的理解概括成三个词:记忆、纪念、记住。
“记住你的好,记住你对别人的好,也记住别人对你的好。”
陈琦观察到,很多人不赞成海葬,一个主要原因是觉得海葬“太easy了”。
“中国人是讲感情的,是讲感恩的,对死亡的理解本来就很厚重。如果能把海葬做得更有深度、更有内容,让人感受到情感的重量,那就不一样了。”
陈琦开始重新设计这场告别。他看到国外海葬的仪式,都有放鸽子的环节,用一种鲜活的生命来寄托一种思念,他觉得好,便也引入进来。
再到祭文怎么写,鲜花怎么摆,鸣笛放在什么时候,家属是否需要追思环节……别人看来只是一些细节,在陈琦眼里,却决定着一场告别是否拥有重量。
就连骨灰进入大海的方式,他也反复琢磨。
最早的海葬,撒骨灰用的是漏斗。
骨灰是粉末状的,风一吹,常常飘得到处都是,冲到自己的脸上、别人的身上、船的甲板上。“给人的感觉很不庄重。”陈琦说。
这种方式有一个很不好听的民间叫法——“挫骨扬灰”。在中国人的文化里,这几个字意味着残缺,也意味着不得善终。
中国人讲究完整,讲究体面,骨灰散成这个样子,家属心里过不去,陈琦也觉得,这不是一场送别应有的样子。
陈琦开始研发可降解骨灰罐,希望骨灰能够随着整个容器一起沉入海底,再慢慢降解,最终回归自然。
他解释,骨灰罐沉到海底之后,不能在海床上形成一个个高点,所以罐子必须要慢慢降解掉。为了这个目标,直到今天,他们仍然在不断调整,从材料到结构,一遍遍试验,也一遍遍改进。希望找到更好的方案。
国家允许使用可降解骨灰罐,却一直没有建立统一标准。多长时间降解完算合格?降解到什么程度?是降解到分子级别,还是只是物理形态上的碎裂?这些都没有明确的规定。没有标准,很多事情便没法推进。
说起这些时,陈琦的话明显多了起来。
三十年来,他做的不只是把一只船开向海中央,也不只是送走一具具骨灰。他更在意的是,每一个来到这里的人,能不能觉得这场告别足够郑重,足够完整;每一个离开的人,能不能因为这场告别,把关于逝者的记忆,再多留住一点。
04
大海不会拒绝任何人
每一场海葬开始前,陈琦都会带家属们在船上熟悉整个流程。
就连家属上卫生间这种小事,陈琦都要叮嘱:怎么冲水、怎么开门、注意脚下。
这些提醒,在别人看来有些琐碎。陈琦却知道,每一句都有来处。
有一年,一位家属在船边没有站稳,直接跌进了海里。人很快被救了上来,没有生命危险,但从那以后,安全提醒被写进了每一场海葬的流程里。
他宁愿别人觉得自己啰嗦,也不希望有人在人生最难过的一天,再经历一次意外。
他们在海上还经常碰到另一种情况:送走逝者,救出活人。
附近偶尔会有渔民驾驶小船出海,遇上发动机故障,只能漂在海面上。陈琦的船经过,总会把人一起带回来。他说,海葬船不仅送别人离开,也会把一些人重新带回岸边。
每一次举行仪式前,陈琦都会尽量了解逝者生前的情况:海葬是不是他本人的愿望,家属有没有特别想完成的心愿,祭文需不需要念,念到什么程度,都由家属决定。
有的人希望一切从简,也有人愿意在最后一次告别里,把那些生前没有来得及说的话,一点一点补回来。
陈琦为各种各样的人写过祭文,也慢慢摸索出不同的表达方式。老人的一生该怎样概括,年轻人的离开该怎样安慰,意外去世的孩子,又该如何开口,每一种情况都不一样。
他记得一场特别难开口的葬礼。逝者是一个13岁的孩子,在一场事故中遇难。家属请他主持,为的是安抚悲痛中的家人。
他写下这样一段祭文:孩子,我们都感谢你。感谢你十三年前来到这个家庭,为爸爸妈妈带来了那么多幸福;感谢你努力读书,让老师、同学和邻居都记住了你的懂事和善良;只是还没来得及长大,还没来得及报答父母,命运便提前把你带走了。
那一天,陈琦念着祭文,也看着孩子的父母站在船边流泪。后来很长一段时间,他们一直感谢陈琦。
海葬结束以后,很多联系并没有结束。
这些年,越来越多身在外地的家属请他们代祭。有人因为工作赶不回来,有人已经定居海外,也有人只是想在清明、冬至这样的日子,再托人去海边看一看。
慢慢地,陈琦和妻子的微信里积累了一万多个联系人。逢年过节,消息会一下子涌进来。有时候,爱人上趟厕所回来,手机上就多了几十条微信。
有一位叫王永安的家属,父亲海葬以后,坚持逢年过节写信。
信里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他会写家里的猫生了小猫,小狗又下了崽,也会写这一年发生的新闻,写远方的战争,写自己的工作和生活,像父亲还在时那样,一件件告诉他。
陈琦和妻子会把这些信带到海边。
他说,人当然知道,信不会真的送到。但很多时候,活着的人只是需要一个地方,继续和离开的人说话。
做了三十年海葬,对陈琦而言,死亡渐渐成为一种日常,像潮起潮落一样平常。他说,这份工作做到最后,最大的变化不是越来越了解死亡,而是越来越珍惜活着。
某天清晨,他像往常一样提前来到码头。船还没有出发,海面安静,海鸥已经飞过来了。他一个人站在甲板上,擦着前一天留下的水迹,忽然想到,总有一天,自己也会成为那个被送别的人。
到那时,他也选择海葬。“大海不会拒绝任何人。”他说。
监制:视觉志
编辑:芦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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