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劳东燕2004:
一些本来属于古今维度的问题,被人为地扭曲成中西维度的问题。原本是传统与现代之间的紧张,在这一被扭曲的解读框架之下,就变成本土与西化之间的对立。于是,主张本土的传统立场似乎天然就变得正当,变得不容质疑。实际上,如果立足于古今的维度,便能看出观点分歧的本质。很多人以国情的名义捍卫所谓的传统,其实想要维护的是背离现代社会基本价值观的腐朽立场。
在今天,传统本身面临需要取其精华去其糟粕的问题,把很多现代的理念扭曲为西化的观点,除了加剧人群之间的割裂,对这个社会并没有什么好处。人们经常在说顺势而为或者识时务者为俊杰,但什么是真正的时势与时务,能看清的人似乎并不多,或者有的人虽然看清了,但基于作为既得利益者的考虑,仍然会选择与时势相反的立场。
现代医学,各种交通工具,以及手机与西服之类,最初都源自西方,为什么很多人在用的时候不觉得这是西方的,而认为这是现代的。反之,制度观念层面的差异,为什么就不加分辨地一定要按中西的维度来解读呢?甚至法学界也有人善于紧跟形势,竟然写文章称,强奸罪中的性自主权是西方的话语,所以不能引进。我就奇怪了,难道中国女性不是人,所以不需要性的自主权?把人当人来对待,是作为公民而不是作为臣民或子民,这是现代观念,不是西方的专利。
有人可能会说医学、交通工具、手机与西服之类都是器物,器物可以拿来就用,而制度与观念不行。那么请问一下,这样的立场与一百六十多年前的洋务运动时期有何区别,不就是“中学为体,西学为用”那一套么?很多人以为自己生得晚就代表着先进,不知道自己才是纯正的古墓派。
无罪推定也源自西方,而且我们这边也并没有推陈出新,是不是就不要用了呢?动辄将中西维度与古今维度混为一谈,是认知不行还是蓄意欺骗? 无罪推定符合国情就可以引进,性的自主权以及其他权利话语不符合国情,所以不该引进,那“国情”成什么东西了呢?
我承认,在当前的网络环境中,试图用逻辑去说理,本身就显得天真。好在,我本来也没试图去说服那些古墓派传人,只是认为需要表达另一种声音。
最近这段时间在复盘,觉得有很多可反思的地方。我在公共领域的时间并不长,期间还时断时续,再加上主要是单独作战,导致严重缺乏应对恶意言论的经验。
1.
遭遇群体性的恶意,不见得是一件坏事。所谓塞翁失马焉知非福,这样的际遇完全可以当作考验自己的难得机会,倒逼自己成长,不应该玻璃心,更没必要内耗。一直身处相对单纯环境中的人,更需要提醒自己这一点。这就类似于生活在过度干净的环境中,对个体的免疫系统并无好处那样。恰恰是在对抗外来病毒的过程中,自身的免疫系统也得以升级换代。
2. 面对恶意言论,不能只关注如何提升自己的心理承受能力(我称之为反脆弱性),而完全不加以反击。适度的反击是必要的,应该花时间去学习一些斗争的技术。线下网上现成的榜样多的是。这样的斗争不只是为自己,也具有相当程度的公益性。
3. 要学会分辨真正的大度与精神胜利法。很多人规劝的所谓不搭理或不与人一般见识(我之前也在践行这一套),本质上其实是一种精神胜利法。不应该让体面与教养成为自我束缚的枷锁。任何时候,在有其他选择的情况下,绝不使用精神胜利法来麻痹自己。
4.
战术上的妥协有时是必要的,但这绝不意味着基本立场上的退让。面对压力就改变一直以来自己认为正确的立场,不是识时务,更多地是内心软弱或投机取巧的象征。而无论是内心软弱还是投机取巧,都并不值得称赞与夸耀。与此同时,从众带来的安全感是虚幻的,因为一个人不可能在任何方面在任何时候都与多数的利益、需要与看法保持一致,除非他/她是墙头草或两面人。
5. 个人需要保持开放的头脑,对自己所持的立场与观点进行反思性的审视,毕竟每个人都有无知的一面。但是,个人立场与观点的改变,只能通过理性的说服而不是强制的压服。当有人试图通过辱骂诅咒等施加压力的方式,强制个人改变观点与立场的时候,往往说明对方并不占理。
6.
不要被极端的力量所左右,而忘记步入公共领域的初心。网络舆论空间是一个巨大的能量场,个人身处其中,容易被各种力量裹挟,在不知不觉之间处于被支配的状态。身处这样的能量场,任何时候都应该体现个人的主体性,不能成为无根的浮萍。需要学会锚定自己,也就是有稳定的内核。如果有地方需要做出改变,那必须是自己切实觉得有必要调整的,而不是单纯基于从众或应激而认为不得不适应的。对个人来说,
应当尽可能地避免采取消极适应的路径,因为消极的适应往往意味着需要扭曲自己的内心;而这种扭曲,终究会让个人付出代价,成为自己年轻时所讨厌的那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