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 飞鱼
来源 | 她刊
清明假期，年轻人正忙着翻山越岭，与沉睡千年的“地下偶像”奔现。
最近几天，河南安阳的曹操高陵遗址，可能是全中国布洛芬品种最齐全的地方。来自全国各地的粉丝，整齐划一地在手写信中附上“一日三次，一次一片”的医嘱，希望能缓解千年前困扰曹丞相一生的头痛。
不止是清明，每到放假，就有一批年轻人反向出行，绿皮硬座转面包车，在历史人物的坟头特种兵式巡回打卡。更有甚者，创下“1天上坟22座”的传说。
家住洛阳北邙山附近的博主北芒风，曾在大学时，凭借对家乡的了解，制作过一张“洛阳古墓分布图”。最近几年，那张地图几乎成了各地年轻人打卡洛阳坟头的必备地图。
过去，那些陵墓人迹罕至，未见任何贡品。2023年，北芒风才在北魏孝文帝的长陵碑亭前第一次见到了一束花，和一张画有他形象的明信片。
如今，孤坟前的年轻人，越来越多。李白的墓前摆满了五湖四海的美酒，北魏孝文帝的碑亭里，挂着“汉化大师”的锦旗，诸葛亮的武侯墓前，放着一张张东风导弹照片。
2024年底，北芒风开始尝试上坟地陪，接待的大多是大学生和刚步入职场的年轻人，其中七成是女性。大多数年轻人，在用追星的方式追历史人物，物料是史书文集，上坟则是线下奔现，应援小卡、透扇、吧唧等周边，在“阴间爱豆”们的坟头一应俱全。
他们中最远的从广东来，年纪最小的还是初中生。在这场与“地下偶像”的奔现中，他们见古人，见知己，见自己，重拾活在当下的力量。
我们找到了北芒风和3名给历史人物上坟的女孩。与大多数人对于历史人物的疏离感不同，在女孩们的眼里，他们不是史书上的宏大符号，而是跨越千年，依然能够产生共鸣的同伴。
青春没有售价，包车直达坟头
“嗵嗵嗵”
随着三次跺脚，又一个年轻女孩出现在北魏孝文帝元宏的坟头。
三声跺脚，是希望脚下震动的声波能传入地宫，告诉墓的主人，有人来看他了。临走时的三声，则代表着告别。
每个出现在坟头的年轻人，都像是墓主素未谋面的老友，交谈亲切而熟络。有人在墓前会自言自语地说“我来看你了”，走的时候不忘嘱咐“你在那儿好好的，我以后再来找你”。
虽然探访时间不长，但他们献上的贡品，抽象却诚意满满。
张居正的墓前，摆着他逝世那年发明的马应龙痔疮膏。只因他生前长期伏案理政，饱受痔疮之苦，最后因治疗药物中含有砒霜中毒身亡。
曹操生前患有头疾。于是，高陵遗址墙上，摆满了海内外各个品种治头痛的布洛芬。由于考古发现曹操遗骨存在龋齿，有人担心用布洛芬治头痛治标不治本，甚至将牙膏、牙刷和治牙的器械也一并送上。
他们为古人对症下药，希望隔空借助现代医学的力量，弥补历史的遗憾。
逝者已逝，无福消受这些药物。它们反倒阴差阳错地帮助从市区骑一小时电驴到达高陵的网友，大大缓解了一路吹风带来的头痛。
图源：@不求闻达于诸侯
在这些历史人物的墓前，人们的关心真切而具体。鲜花、卡片、手写信几乎成了标配，更讲究的人，还会制造一些投其所好的浪漫。
有人给北魏孝庄帝元子攸的墓碑戴上一顶毛线帽。当年这位少年天子被囚禁时，在天寒地冻中饱受屈辱，甚至讨不到一条头巾取暖。千年后的人们还在惦记着他是否着凉，送上各种保暖神器，想让他成为“北邙最暖和的鬼”。
首阳山森林公园里有座约定俗成下用于纪念曹丕的怀古亭。据史书记载，曹丕爱吃葡萄，嗜甜如命，粉丝们便送上葡萄味QQ糖、葡萄味果冻，甚至还在一旁种了棵葡萄藤。
首阳山亭子里的贡品
然而，给古人上坟没有那么容易。
除了少数陵墓被开发成景区，能够经由成熟的旅游线路抵达。绝大多数陵墓都藏在荒郊野岭，坟头无人维护，早已与大自然融为一体，往往需要翻过一个个土坡，努力辨别，才能找到。
自从给历史人物上坟以来，在武汉的00后大学生小R每个假期都往偏僻的山村郊外跑。
在咸阳的一片拆迁小区里，她穿过垃圾场一样的荒芜之地，找到了战国名将白起墓；在陕西茂陵，她幸运地没靠翻铁门，钻狗洞，就见到了不对外开放的卫青墓。她原本还想在武汉龟山寻找三国名士祢衡的墓，但由于那座墓需要钻过杂草丛生的树林，她最终没敢独自前往。
上坟时，双双需要爬过无数小土坡，图源：@不法师
去年国庆，刚毕业不久的双双用3天时间，在西安探访了20多座陵墓。
在咸阳的山上寻找建陵那天，她与朋友包了辆车，在黄昏时分出发。山路看着不远，实际弯弯绕绕的，车才刚开到半路，天色就迅速暗了下来。
晚上七点多，为了壮胆，她和朋友甚至放起了《强军战歌》。
双双在黑夜中拍下的建陵，图源：@不法师
对上坟的年轻人来说，蜿蜒曲折的路线，只是入门级难题。更大的难题是如何寻找没有导航标注和攻略引导的冷门坟头。
上坟地陪，应运而生，历史科普视频博主北芒风就是其中之一。
他长于洛阳北邙山附近。这里埋着40多个帝王、千余名达官贵人，是中国埋葬帝王最多、最集中的地方。
但在当地人眼里，无论墓冢的主人是哪个帝王将相，都不过是一个个土堆，大家不了解也不关心。
年少时的北芒风也是如此，他常常和小伙伴爬上墓冢的顶端眺望夕阳，摘树上的酸枣吃，未曾留意过脚下墓室的主人。
高中时，他对三国的历史感兴趣，从而对这些土堆产生了不一样的感觉。随着对历史人物和家乡北邙山的了解越来越多，他在大学时创作了许多关于北邙的历史科普视频，并制作了一张包含超400座陵墓的“洛阳古墓分布图”，没想到意外帮助到了不少给古人上坟的年轻人。
@北芒风 频道主页
每到空闲时，北芒风会骑车在各个陵墓间转悠。最初，这些陵墓一直人迹罕至，也未见任何贡品。
2023年，他才在北魏孝文帝的长陵碑亭前第一次见到了一束花，和一张画有他形象的明信片，自那之后，各个陵墓前逐渐热闹了起来。
北魏孝文帝长陵是北邙山热门上坟地
2024年底，北芒风在频道粉丝的建议下，开始尝试上坟地陪。接待的大多是大学生和刚步入职场的年轻人，其中有七成是女性。
墓葬比较集中的区域，大约有30公里宽，对于没有交通工具的单主，北芒风会免费开车，一天带着他们探访10-15处陵墓和遗址。
有次，有个女孩想要探访冯王庙碑，由于该碑十分冷门，他不得不提前前往村子里一边询问，一边对着搜集的资料寻找，几经波折后，最后在一家商店的仓库里找到。
去年清明节，有女孩穿着汉服，做了全套妆造，与他一同探访了多个北魏相关的陵墓，在她看来，这样会在心理上离古人更近一点。行程结束后，女孩还送给他许多历史人物的Q版周边。
北芒风收到的历史同人周边
在北芒风的眼里，这群年轻人之所以给古人上坟，并不是因为他们有多么伟大，而是感受到了人与人之间跨越千年的连接。
“我生活在现代，你生活在古代，我读了你的故事，觉得某些点戳中我了，就想来看看你”。
小R的上坟契机，也源于此。
大二下学期，她因为一款游戏，开始沉迷三国史料，被荀彧的儒雅之风吸引。于是那年的清明假期，她把武汉周边三国相关的访古地都打卡了一遍。
自那之后，她每到放假，就会一路探访多个历史人物的陵墓遗址。
每次给古人上坟前，她都会准备一份手写信，上面写着想对他说的话，或者赞美他的诗文。去年冬天，她在陕西一共探访了12座历史人物的墓碑，并在去之前花了一个星期，给每个人都准备了手写信，“又费脑子又费手”。
在她看来，给历史人物上坟，更多是做给活人看的。她希望让更多人看到，“这么多年后，依旧有人记得他，依旧有人认同他”。
“地下偶像”
某种程度上，历史人物对于这群年轻人而言，无异于长眠千年的“地下偶像”。
与追星不同的是，追历史人物看的物料，是史料，厚重漫长，且无需催更。
比起那些留名青史、人尽皆知的功绩，粉丝们对历史人物的情感，更多始于他们藏在史料边角处，却充满“活人感”的一面。
大学期间，双双因为游戏《忘川风华录》，对秦始皇和汉武帝产生了兴趣，他们功绩耀眼，“读中国历史的话，第一眼真的很难从他们身上挪开”。但由于两人留下的文字极少，她总觉得很有距离感。
毕业后，她常在空闲时间随意翻阅历史书籍，关注点也从帝王转向了臣子文人。其中，宋朝的文人留下的大量日常生活记录，让她看到了一个个鲜活而立体的人，备受吸引。
宋神宗时期，王安石、司马光、苏轼、苏辙、章惇和李清臣等人彼此联系紧密，情感关系变动复杂，时常带给双双一种追男女团时的群像感。
唐宋时期文人的“班味”，更是让作为实习律师的她十分共情。在她看来，他们大部分家底普通，刚入朝时要从九品小官做起，“上面有上司压着，每天还要打卡考勤”。
即使是白居易、苏辙这样的大人物，初入职场也会抱怨上班累，质疑工作没有意义，让她觉得既可爱，又特别能与之感同身受。
双双在社交媒体分享阅读史料时的感想，图源：@不法师
谈到喜欢的历史人物时，小R也时常提到他们身上的“活人感”，尤其是打破刻板印象的那一面。
在家喻户晓的《七步诗》典故中，曹丕是“陷害弟弟的坏哥哥”，冷酷无情，手段毒辣。但小R深入史料了解后发现，曹丕其实是个细腻生动，爱以女子名义写闺怨诗，甚至有点搞笑的人。
例如，好友王粲逝世后，曹丕与一群好友前去祭拜，他想起王粲生前喜欢听驴叫，竟提议不如在他的坟前，学驴叫让他听一听。一时间，王粲的坟头驴叫声此起彼伏。
读的史料多了后，小R喜欢像剥洋葱一样，深入探究一个完整而立体的人。
她最喜欢的历史人物荀彧，在游戏和文学作品中，往往被塑造成符号化的忠臣。但在她看来，荀彧不仅有儒雅之风，对待后辈温柔，还很有个性，以至于最后为了不违背毕生的理想，以身殉道。
小R阅读《三国志》
史料的记载总有空白之处，那往往就是女孩们注入想象，填补情感细节，推测心理活动的地方，尤其是面对那些只能通过少量史料了解的女性历史人物。
在上海读高中的Chloe，自从在七年级的历史课中被武则天吸引后，便开始阅读相关史书，而后又喜欢上了杨玉环、上官婉儿、太平公主等几位唐朝女性。
由于史书中的女性残缺、失声，形象模糊，她常常会与朋友分析讨论，那些历史未记载的地方，可能发生了什么；那些女性未被记录的想法，可能是什么。
谈到想象的原因时，她聊起了2013年上官婉儿墓志的出土。该墓志上不足千字，却颠覆了此前史书中上官婉儿勾结乱政的形象。
被抹除的历史空白处，还藏着两位女性不为人知的情谊。上官婉儿死后由太平公主出资风光大葬，并撰写墓志铭。墓志最后太平公主写下的“千年万岁，椒花颂声”，也将这段正史从未记载，甚至被后人塑造成宿敌的女性友谊，在世人面前揭开。
Chloe为她们的友谊感动，想要亲自站到墓前，看看是否会有与读史料时不一样的感觉。
今年寒假，她穿着武周服饰，一路上听着话剧《三妇志异》中为婉平创作的歌曲，与家长一同前往位于陕西的上官婉儿墓。
一踏入墓园，她便情绪激动，在墓前泪止不住地流，“好像我也是一个武周的女官，站在曾经的巾帼宰相面前”。她把一封手写信放在墓碑前，对婉儿说了些话，并把路上听的那首歌，哽咽着唱给她听。
今月曾经照古人
在去年开始追历史人物之前，双双的爱好是追星。她追过内娱、韩娱的养成系团，喜欢团体中热热闹闹的群像氛围。
在她看来，追“地下偶像”和追活人明星最大的区别在于，他们不会塌房，不会突然发生互撕吵架等破坏想象的大事件，追起来足够安心。
作为活着的人，明星的状态、想法、心意，总是随时变化，不可避免要面对不确定性和暴雷风险，“我现在认可一个明星，不代表我还会认可四年之后的他”。
但古人是静态的，他们一生所有的事情都已经在历史的长河里盖棺定论，就算哪天冒出考古新发现，大概率也不会给个人形象带来颠覆性的反转。
站在历史的终点回望一个人的一生，常常会抚平双双的焦虑。
读史料时，她发现就算是白居易、苏轼这样拥有顶尖才智的人，也会经历诸多不如意。从少年的意气风发，步入人生后期的郁郁不得志，仿佛是每个人的必经之路。
当功名难求时，古人或向外求神佛，或向内修学问，或到处游山玩水，广交好友，以求得内心的平静。每个人性格不同，选择不同，但都不失为一种积极的应对方式。
法学专业毕业后，双双没有选择考公，而是进律所当实习律师，这在社交媒体上是被人广泛避雷的选择，她也无时无刻不处于职业焦虑中。
每天下班读一读那些千年前同样处于焦虑的人们是怎样做的，某种程度上帮助她在初入职场的混乱时期，保持住了精神上的相对稳定。
在那些生死之地，上坟的年轻人们也对生命有过特别的感慨。
独自探访长乐公主的墓时，双双回头的一瞬间，在玻璃棺中看见了一截腿骨，巨大的冲击顿时扑面而来——这座公主墓已被盗过，据说这条腿骨因为卡在缝隙里，才幸免于难。
双双探访长乐公主墓，图源：@不法师
那一刻，她第一次意识到探访的这些人，都曾经活生生地存在于这片土地上，那些故事也并非传说，都曾真实地发生在历史的洪流中。
后来，她和朋友一口气走完了茂陵、乾陵、阳陵、秦始皇陵。站在一座座陵墓前，她反而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开阔。
“万岁更相迭，贤圣莫能度。不如饮美酒，被服纨与素”，连帝王圣贤也无法逃脱死亡，普通人更是要活在当下，去感受那些真实而具体的快乐。
去年1月，一位海外留学毕业的女生联系北芒风，预约上坟地陪。没想到不久后，对方确诊了甲状腺癌。女孩非常焦虑，但由于医院建议保守治疗，她也想来散散心，最终还是赴约了。
他们一同去了北魏孝文帝元宏的碑亭，为他献上了来自北魏政权发源地的蒙古包玩具，还在乡野间，依据考古报告，现场寻找元澄的墓地。
北芒风与女孩一起寻找元澄的陵墓
途中，北芒风提起北邙山不仅是帝王将相的埋葬之地，也是无数洛阳人的归处，说着，他指了指其中的一块地：“我朋友就在那块儿葬着。”
那位朋友生前知道他喜欢研究墓葬，常开玩笑说：“等我死了，你就在北邙山找块地把我埋了，给我建座帝陵吧。”没想到一语成谶，因长期生活习惯不健康，他的生命永远地停留在了25岁那年。
说起这些时，北芒风已经走出朋友逝世的悲伤，语调平静，一旁的女孩则在听完后，忍不住哭了起来。后来，两人时常联络，交流近况，“她也是一个作息很差的人，经常觉得人生没有意义，有时候我会开导一下她”。
在一次次靠近那些沉默墓碑的过程中，人们与逝去的生命悄然共振，也由此重新打量当下的生活，有了新的思考和感悟。
2025年，双双一共走访了四五十座墓碑，去的次数多了，她渐渐发现，那些史书上女性的墓碑，要么是作为帝王陵寝的陪衬，要么长眠于家族墓园里，能够独立安葬的，实在太少。因此，给她们上坟时，她总希望能些带有意义的东西。
前往上官婉儿墓前，双双思来想去，想到她是古代为数不多的女官，而如今女性上大学、进入体制内已经是一件寻常事，便打印了两张数据可视图，想告诉这名千年前的传奇女性，当下的女性，不必再依附谁的名号，也可以自由选择想走的路，成为想成为的人。
图源：@不法师
去马嵬坡给杨玉环上坟时，Chloe也曾苦恼要准备怎样的贡品。她在社交媒体上发了条帖子，网友们集思广益，根据各种史料和想象，建议给喜欢音乐、养鹦鹉的杨玉环带上稀奇古怪的乐器和小鹦鹉玩偶，顺便让她戴戴毛绒首饰，尝尝草莓蛋糕。
可惜，Chloe在出发前得知杨玉环墓正在修缮，因此这些想法都没能实现。那天，她穿着杨玉环喜欢的黄裙子，踩在围墙外的石头上，想象着她，和她讲了悄悄话，并将网友们的贡品建议一并告知。
那时的Chloe，16岁半，正是杨玉环当年与寿王成婚的年纪。在围墙外的她感叹，在那个时代，这样年轻的女孩，就要经历那么多世事。
她对我说，虽然许多网友的想法没能实现，但有一条留言的提议，她最终还是做到了。
那条留言写着——“不如，把自由的自己带给她。”
部分参考资料：
1、中国青年报｜上官婉儿的墓志，透露历史的真相
图片来源：公开资料，网络，视频截图，受访者供图
头图来源：@Sadie周
点击「她刊」阅读原文